王子豪坐在座位上,听著周围的话,把课本翻开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他低著头,假装在看一篇他已经看过三遍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的课文,但那些声音还是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穿过课本的缝隙,穿过他刻意垂下来的刘海,准確无误地刺进他的耳朵里。
“认个错就完事了?一点惩罚都没有?作弊的人继续坐在教室里跟没事人一样,那我们这些认真考的算什么?”
“他就是被抓了才认的,又不是自己良心发现。被抓了再认错,那叫认错吗?那叫认栽!”
王子豪没有说话。他低著头,目光钉死在课本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握著书页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课本的一角已经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知道自己有错,他作弊了,这是事实,他认了。
他在办公室对著班主任道歉,对著周琳道歉,他说的每一句“对不起”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想要改,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可这些声音像是有人在他好不容易跨出一步的时候从背后踹了他一脚,把他踹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只在被抓了之后才认错”,想说“我是真的想改”。
他觉得自己好委屈,明明自己想改了,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
另一间教室。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第三个函数图像,粉笔在黑板上刮出一道尖锐的声响。
身边的同学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偷偷看手机,有的在假装记笔记实际上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
陈子然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百无聊赖地盯著窗外那棵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香樟树,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在这时候,后桌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在用笔戳他的背。
陈子然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看到杨勛然正趴在桌上,脸上掛著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嘴角压都压不住,像是中了一张面值不大的彩票。
“子然,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杨勛然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陈子然来了精神。在这所每个人都埋头学习的学校里找到一个乐子並不容易,杨勛然就是他为数不多的乐子之一。
他微微侧过身体,把声音压到和自己同桌的上课聊天水平:“什么好消息?你捡到钱了?”
“我被打了!”杨勛然笑得理直气壮。
陈子然的表情在一瞬间经歷了一段完整的过山车,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你是不是精神出问题了的审视。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杨勛然一番,確认对方没有发烧、没有磕到头、没有被外星人绑架之后,用一种斟酌过的语气小心地问道:“什么玩意儿,被打了是好消息?你確定你说的是『被打』不是『打人』?”
边上一个叫王勇的男生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忍不住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像是被磁铁吸引过来的一颗铁钉,脸上带著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惊喜:“难道你也……”
杨勛然转头看到王勇的表情,也意外了,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有物种:“你也?”
王勇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兴奋:“被打了是好事?”
“肯定是啊!”杨勛然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赶紧低下脑袋缩著脖子,等老师转过身去继续写黑板之后才又抬起头来,压低声音说道,“当然,平时玩一玩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天天挨打。你不觉得被揍完之后神清气爽的吗?”
王勇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的光芒,他的表情变得柔软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存在的画面:“羡慕你家里人,还肯让你玩这个。我都不敢跟我爸说。他要是知道我有这个爱好,估计就不是用皮带抽那么简单了。”
他嘆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其实我也不是想瞒著他,我之前好几次想跟他聊聊,但他每次听到这种话题脸就黑了,我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杨勛然听了,感慨地摇摇头:“那你家里管得也太严了吧,不过也正常。咱们这个年纪確实不太適合玩太过了,还是要好好读书。”
他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正经表情,“说起来,我也是在陈哥的启发下才懂的,有些事情,就是要开口交流才能互相明白。不开口交流,人家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之前就是不敢跟我爸说话,后来试了一下,这不,虽然挨了顿揍,但事情確实聊开了。”
王勇犹豫了一下,表情里写著“我也想试试”但又写满了“我不敢”,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他还是退缩了:“算了,我不敢跟我爸说。你没见过我爸发脾气的样子。”
然后他转移了话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桌斗里偷偷操作了一下,眼睛微微亮起来,提议道,“哎,你有没有一起玩的搭子?来加个群吧,下次一起玩。我这边有几个朋友,人都挺好的。”
杨勛然点点头,也掏出手机加了个群,然后转头去和王勇聊起了別的事情。陈子然听了好一会儿,试图从他们的对话中提取一些信息来理解杨勛然。
他反覆咀嚼了好几个关键词,被打、好消息、挨揍、聊开、不敢跟爸说、搭子、群。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里排列组合了好几次,拼出了好几种不同的理解方向,但没有一个能让他真正確定杨勛然到底在说什么。
他皱著眉看著杨勛然那张神采飞扬、好像刚刚中了什么奖一样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下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宣布下课,走出了教室。
陈子然正趴在桌上打算短暂地闭一下眼睛,就感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带著一种刚从恐怖片里逃生之后的虚脱和颤抖。
他抬起头,看到杨勛然站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整个人像是一只刚从猫嘴里逃出来的耗子。
“我草,子然,你知道王勇在玩什么吗?”杨勛然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
陈子然抬起头来,皱著眉看著他,被他这副见了鬼的表情弄得自己也跟著紧张起来:“什么?”
杨勛然左右看了一眼,確认周围没有別人在注意他们,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谨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那个群聊界面举到陈子然面前。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刚摸过什么东西不乾净的东西。
陈子然凑过去一看,隨即眉头舒展开来。群头像是一片黑色的皮革纹理,群公告里写满了各种术语和圈子规则,群里成员还不少,还在热火朝天地討论著各种活动的细节,什么捆绑,蜡烛……
嗯,小眾爱好……
陈子然靠在椅背上,看著杨勛然那张白得像是刚见了鬼一样的脸,问道:“那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杨勛然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说道:“我跟我爸聊过了,就是上次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事。我问他能不能给我点钱买皮肤,他把皮带抽出来了。但是我从陈哥那里学到的嘛,交流是第一位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在讲述一场他刚刚打贏了的战役,“我跟他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聊了。我说我就是想在游戏里有个好一点的皮肤,不是因为想打游戏不学习,是因为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游戏,它是我的一种放松方式。我跟他说,如果我考好了,能不能给我一个奖励,不是要很多钱,就是一点点,用来买我喜欢的那个皮肤。”
他顿了顿,舔了下嘴唇,继续说道:“他最后把钱给我了。但是有条件,中考要考六百一十分以上。如果考不到,我不仅要还钱,还要加利息,还要做家务做到明年。他把这叫做『对赌协议』。”
他摊开双手,“但这对我来说,这就是好消息啊。说明我爹终於开始跟我谈条件了,而不是直接说不行。他能坐下来跟我谈条件,这本身就是我最大的胜利。”
陈子然竖起大拇指,脸上带著一种毫不掺假的敬佩:“牛逼,拿挨揍换皮肤钱,还背了个对赌协议。”
杨勛然嘿嘿一笑。
两人说完分开,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去。
陈子然背著书包回到王家的时候,推开玄关门的一瞬间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他换好鞋走进餐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碗筷码放得整整齐齐。
周琳正端著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陈子然回来,笑著朝他点点头。
“回来啦,洗洗手吃饭。”
她今天的心情看起来格外好,眉间的那缕若有若无的愁容淡了很多,嘴角带著一抹不自觉的笑意,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冬天里走出来晒到了第一缕阳光。
陈子然放下书包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正准备去帮周琳端菜,周琳连忙摆手,指了指餐桌旁的椅子:“不用不用,你坐著就行,在学校累了一天了。”
陈子然还想客气两句,王明辉已经端著盛好的饭从厨房里出来了,把碗放在每个人的位置上。
陈子然忍不住伸出手,在王明辉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王明辉的头髮软软的,摸上去像一把还没晾乾的细沙。
陈子然本意是表达一种友好的亲近,毕竟以后要在一个屋檐下住好几天,和小傢伙打好关係总是没错的。
但王明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两只小手紧了紧,然后脸微微黑了下来,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陈子然没有留意到这个小插曲。
他坐下来吃完饭,和周琳聊了聊学校里的事情,然后就回了客房睡午觉。
王明辉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抿著嘴唇,眉头微微皱著,但也没有说什么。
周琳洗完了碗,坐在客厅沙发上,拿出手机。
她盯著那个头像看了两秒钟,然后打开对话框,先发了一个猫咪探出脑袋的表情包过去。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怎么称呼”
等了一会儿,陈楚那边回了消息,只有一个句號:“……”
“额,其实如果不是很擅长人情世故的话,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的。我这个人对社交礼仪的接受程度只有一句话。”
“你想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