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站在原地,手里捏著试卷,本来准备好的那些话被陈楚刚才那通“廉颇负荆请罪”“事后总结是优良传统”“党员留个名额”的连环输出搅得七零八落。
她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抬起眼看向王子豪,这孩子站在办公桌前,低著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態確实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虽然脸上还带著那种不情不愿的彆扭表情,但至少没有再把脖子梗得像一根钢筋了。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措辞,把语气放到一个语重心长的调门上,开口道:“重要的不是道歉,而是你道歉之后想到了什么。我们需要你这么一个道歉有什么用?你道歉了我就能多拿一份工资吗?说到底,你读书是为你自己读的,不是为了我读的,也不是为了你妈读的。你作弊,害的是你自己,成绩单上那个分数骗得了別人,骗得了你自己吗?”
王子豪沉默著,目光落在办公桌边缘那道被原子笔划出的细痕上,不敢抬头。握过笔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无意识地搓著,指尖已经被搓得有些发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班主任的话像一盆接一盆的冷水,浇得他脑子发木,所有想好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陈楚的声音又插了进来,带著那种他招牌式的轻鬆笑意,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
“道歉当然不是目的,道歉只是我们给老师你表个態,让你知道我们知道自己错了,我们要改!”他像是在宣布希么重要的决定。
他伸出手,从班主任手里接过试卷,看了一下,隨后把试卷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笑著对班主任说。
“五十分,这样,我说一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字,“下次考试,八十分!”
班主任愣住了,无语看著他:“你的意思是,王子豪下次要考八十分?”
“没错,八十分。”陈楚点了点头,语气篤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老师,认错是我们的態度。下次考八十分,是我们的承诺,是我们的决心。態度已经有了,接下来就看你检验成果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过头来,看向站在旁边的王子豪。
王子豪低著头,正盯著自己鞋子上的鞋带发呆,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且那道目光的温度和密度明显和周围的空气不一样,他抬起头,对上了陈楚的眼睛。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陈楚看著他。
王子豪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了办公桌的桌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害怕,这个男人明明在笑,明明语气温和,明明从头到尾没有对他凶过一句。但他就是有一种直觉。
如果他在这时候摇头,陈楚可能会揍他。
他闷著脑袋“嗯”了一声。
陈楚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腰侧,力道不算轻,带著一种“你声音太小了我都没听见”的意味:“大声点,让老师看到我们的决心。”
王子豪被他戳得整个人歪了一下,腰侧传来的刺激让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提高了一个档次,虽然还是算不上响亮,但至少能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清楚:“下次,我考八十分。”
班主任看著这一幕,沉默了几秒钟。她的目光在陈楚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在王子豪那张勉强挤出一点认真表情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她本来想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考八十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但说实在的,她不太信。
一个一点不学的人,没有经歷过重大挫折,大概率一辈子也不会学。
王子豪今天的態度確实比以前有所改观,虽然很大一部分是被旁边这个男人硬逼出来的,但改观就是改观。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要让王子豪回家反省几天的决定,但眼下这个局面,陈楚连分数承诺都给出来了,她再提回家反省反而显得自己有些刻板守旧。
“无所谓你考多少分。”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种放弃了说教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鬆动,“你能有这份心,就够了。回去吧。”
王子豪鬆了一口气,转身往门口走。周琳也朝班主任点了点头,拎著包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一个身影慢腾腾地挪到了她身边。
王子豪的脚步很慢,他没有抬头看她,目光钉死在自己鞋面上,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不该让你为我的错误道歉,为我的错误买单……”
这句话很短。
短到周琳还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就已经把话说完了。
等她意识到这句话的內容想要开口回应的时候,王子豪已经转身朝教室的方向走去了。
陈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著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笑了一声:“至少现在已经道歉了,夸他的话,就以后再慢慢说吧。好事多磨嘛。”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像是在盘算著接下来还要处理什么事情。
周琳收回落在走廊尽头的目光,转过身来看著陈楚,语气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不加修饰的感谢:“谢谢你,真的。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了微信的二维码页面,递到陈楚面前,语气认真而恳切,“加个微信吧,我还有好多事情想跟你请教。你这种教育方式,我一定得好好学一学。”
陈楚看著面前那个亮晃晃的二维码,忍不住汗顏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真变成教育专家了?
但他没有拒绝,而是也掏出手机扫了码。
……
王子豪推开教室门,第四节课的上课铃刚好打响。
班主任跟在他后面走进来,拍了拍讲台上的粉笔灰,然后吧事情说了一遍,最后对全班说了一句“王子豪同学已经承认了错误,大家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然后翻开教案继续讲课。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处理一件不值得过多討论的小事,说完就离开去处理教案了,没有再多说任何一句。
但同学们的目光並没有因为班主任这句话而收回去。
那些目光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带著好奇、审视、不屑,还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窃窃私语声在班主任离开的那几秒钟里迅速发酵,像是燜在锅里的气泡,一个个往上冒。
“科技哥还是科技哥啊,一时是科技哥,一辈子都是科技哥。认个错就完事了?一点惩罚都没有?”
“说得好听,什么认错不认错的,不是作弊被抓了才认的吗?又不是自己良心发现主动坦白。被抓了再认错,那叫认错吗?”
“他不是认错了,他只是被抓了。这两件事分不清的人建议去重修小学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