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滑动著,王者荣耀的加载界面映在他脸上,蓝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的目光专注地盯著屏幕,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著什么“对面打野应该是红开”“辅助跟我一下”之类的话。
但他的耳朵並不在游戏里。
厨房那边有水龙头被拧开的声响,水流衝击在金属水槽底部,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然后是碗碟轻轻碰撞的叮噹声,很轻,像是有人在极力控制著每一个动作的音量,不想被人发现。
半夜一两点的老小区,隔音並不好,水管的声响顺著墙壁传上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楚没有出去。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滑动著,操纵著自己的角色穿过野区去支援上路。
他猜到了。
那小子从厨房里偷摸溜出来的时候他就听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那种刻意放轻了但还是会发出细微声响的脚步,一步一顿,带著做贼心虚的节奏。
他以为没人会发现,但他低估了老房子的隔音程度,也低估了陈楚的耳朵。
陈楚没有起身去看,也没有打算戳穿他。一个半大小子,半夜偷偷爬起来去重洗白天没洗乾净的碗,这种事情你要是走过去把灯打开,说一句“哎呀子豪你怎么还没睡”,那小子大概能当场红温到头顶冒烟,然后接下来一个星期都躲著你走。
人家都偷偷洗了,还非得去撞破,那是多没有眼力劲儿的人才干得出来的事。
他在沙发上打完了那局游戏,贏了。
水晶炸掉。
他听到厨房里的水声也停了,然后是碗碟被轻轻放回碗架上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最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关门声。
他这才放下手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那份安静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慢慢地沉淀下来。
……
节目组的导播间里灯火通明。
赵水蓝坐在嘉宾席的正中间,面前的监控屏幕被分成画中画,每一块都显示著不同家庭交换组的实时画面。
她已经重新找回了那种“本节目唯一专家”的底气。
孙雪蓉因为直接加入家庭交换环节、从观察者变成了参与者,这就意味著导播间里的专家,只有他一个。
没有人跟她抢话语权了,没有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打断她的点评了。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目光在监控屏幕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楚家的画面上,画面正值回放,是陈楚在厨房里夸王子豪“第一次见到洗得这么干净的碗”的片段。
赵水蓝看著屏幕上王子豪那张通红的脸和那双沾满泡沫的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开口了。
“王子豪这个孩子,典型的教育缺失案例。十六七岁了,连最基本的家务技能都完全不掌握,洗碗放著那么多洗洁精,正常的成年人都不会这么做,可见他在家属於『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类型。这种孩子,没生活常识,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基本的生存能力,属於是被父母硬生生惯成了巨婴。这种程度的巨婴,教育成本极高,恕我直言,几乎无可救药。”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周震阳抬起头来看向赵水蓝。
“赵老师,这个观点我恐怕不敢苟同。”
“不管洗得好不好、会不会洗,他毕竟做了。做了总比没做好。王子豪以前在家里是从来不动手做家务的,这一点我们在资料里都看得很清楚。今天他能主动进厨房、能站在水池前把碗洗完,哪怕方法不对、哪怕效率很低,这本身就说明他在接受新的环境、新的规则。这不是退步,是进步。教育不是只看结果,过程同样重要。”
赵水蓝的眉头皱了一下,“周博士,我理解你为青少年发展的善意,但善意不能取代標准。家务教育是家庭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一个孩子到了十六七岁还需要別人从头来教他怎么用洗洁精,那意味著什么?”
周震阳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
大屏幕上適时地放出了几条实时弹幕,弹幕的方向飞速逆转,王子豪洗碗的画面被回放到大屏幕上。
【不是,这也能夸?陈楚给节目组打钱了吧!】
【有一说一,这有什么可夸的?洗碗都不会洗,这不就是纯纯巨婴吗?我要是有这种儿子,直接扔农村吃苦改造,练小號去了。】
【同楼上。確实有点太惯坏了,洗个碗能搞出这么多事情来,倒半桶洗洁精,这是洗碗还是玩泡泡呢?】
【不会洗碗怎么了?有的人就是不喜欢做家务不行吗?什么时候会洗碗成了道德评判標准了?】
【对啊,不洗碗又不是犯天条。孩子不洗碗凭什么要被骂巨婴?父母是干嘛的?父母不应该洗吗?】
【说白了,陈楚自己就是个懒鬼,让刚到他家的孩子洗碗,不搞笑吗?一个家长一点责任心担当都没有!】
弹幕大战如火如荼,两边人马在评论区里杀得昏天暗地。
好在节目组在眼看两边就要失控的前一刻,及时切换了导播间大屏上的主画面。
大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陈楚家厨房里那些泡沫和碗碟,而是另一组家庭的实时画面,孙雪蓉家的晚餐时间。
孙雪蓉家的餐厅和陈楚家的风格截然不同。
一家人都很平常。
五个人。
爷爷奶奶,孙雪蓉,吴父,徐子昂。
吴父坐在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看父母,不怎么说话。
孙雪蓉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父母身上,偶尔给徐子昂夹菜。
而徐子昂明显的鬆弛和散漫。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筷子夹菜的时候不怎么挑,夹到什么吃什么。他没有主动说话,但孙雪蓉问他的时候他会回答,问他吃不吃得惯,他说挺好的,问他今天的作业多不多,他说还行。
对答简短而客气,问一句回一句,从不多说一个字。
吃完饭之后,徐子昂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碗筷收走,放进厨房的水槽里,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客气但疏离。
房间里,檯灯亮著。
徐子昂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一本数学辅导书和一本练习册。
他在想事情。
在得知父亲要他参加节目组的家庭交换时,他其实並不意外。
直播带货的时候让他站在镜头前连续好几个小时,让他在弹幕面前笑对观眾的调侃,让他用不怎么熟悉的產品背书,“这个真的不错,我一直在用”,即使他连那个產品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所以当父亲用一种“这是好事,能锻炼你”的语气通知他要去交换一周的时候,他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说了一句“知道了”,连追问交换到哪里、和谁交换都没有。
没必要问。
问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他对自己的父亲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不抱期望就不会有失望,这是他在无数次失望之后学会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但他还是不爽。
那种不爽不是愤怒,愤怒是需要热度的,而他已经没有什么热度可以分配给父亲了。
那种不爽更像是一种被廉价工具再次利用的倦怠,就好像一个人已经反覆告诉你他不值得信任,但当他再一次证明这一点的时候,你还是会觉得烦。
来孙雪蓉家之前,他也在网上做了一些搜索。
孙雪蓉,知名的教育专家,在教育频道上有自己的专栏,曾经出版过多本关於家庭教育和青少年成长的书籍。
他看了几篇关於她的报导,又刷了几个吴紫曦相关的切片视频,视频里的吴紫曦乖巧、听话、成绩优异、弹得一手好钢琴,儼然是那种標准到不能再標准的“別人家的孩子”。
评论区里有人夸她自律,有人说她简直是模范学生,也有人说她一看就不是自愿的。
徐子昂看完之后,发现这位孙专家的管理风格严格到足以让大多数同龄人感到担忧,精细化的时间管理,严格的作息控制,高度规范化的学习流程。
换成一般的年轻人,大概会因为即將被这样一位教育专家管上一周而感到焦虑甚至害怕。
但他没什么感觉。
严格也好,宽鬆也好,对他来说都差不多。
他又不是没被管过,最多也就是被管得严一点,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了,一个道理他很早就懂得,哭也没用。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但有的孩子哭了只会挨巴掌。
他就是后者。
所以他不闹。
导播间里,赵水蓝点了一下屏幕,示意技术人员將画面定格在刚才孙家晚餐的画面上。
“刚才这段画面,信息量不小。我想提两点。”
“第一,我很想问问孙雪蓉老师,你对自己的女儿管得那么严格,在家里实行的是高密度、高標准的管理模式。但徐子昂来了之后,却明显採取了较为宽容的態度。吃完饭之后,你没有要求他参与收拾餐桌,也没有拦下他进房间,完全尊重了他不参与家务的选择。这两种做法的標准並不一致。那么问题来了,作为一位崇尚严格管教的教育专家,你到底是在因材施教,还是在区別对待?你的教育理念,真的能在实践中得到贯彻,还是说它因人而异、弹性过大?”
“第二,我想说一下徐子昂。你来孙雪蓉家虽然是被安排的,但你毕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了。老人家还在桌上吃饭,你吃完之后直接起身就走吗?连一句『爷爷奶奶慢用』都不说?一点礼貌都没有。这不是什么家庭教育的问题,这是最基本的、不需要人教的餐桌礼仪。你哪怕说一句『你们慢慢吃』,也是基本教养的体现。从这个角度来看,孙雪蓉老师,你的教育宽容,恐怕並没有带来好的效果。”
弹幕的数量在赵水蓝这一波点评之后骤然增加。
【不是,赵专家你等会儿?我记忆力出问题了吗?你不是跟孙雪蓉有仇吗?上次节目里你俩吵成那样,现在你帮孙雪蓉说话?还说她“因材施教”?你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有点看不懂了。说孙雪蓉应该严格贯彻自己的教育理念,所以赵专家你到底是反对孙雪蓉还是支持孙雪蓉啊?你的立场到底是啥?】
【赵专家说得不错。徐子昂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老人还在桌上吃饭,他直接把碗拿走回房间了。这要是在我们村,早就挨揍了。】
【不是,楼上的,你哪里人啊?我问的是,你哪个朝代的?清朝?吃完饭还得给老人家磕个头再走不成?】
【这人一边骂孙雪蓉区別对待,一边又骂徐子昂没礼貌,所以结论应该是让孙雪蓉对徐子昂也严一点,不就两边都解决了?搞不懂有什么可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