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豪站在水池前,手指还沾著没冲乾净的泡沫。
陈楚那番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的某个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但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他低著头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耳根,甚至脖颈都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一种如此篤定的语气告诉他,你做得很棒。
他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陈楚一眼。陈楚正拿著一个刚冲洗乾净的盘子举到灯光下,眯著眼睛端详著盘子的表面,表情认真得像是在鉴宝。他的神態里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痕跡,没有促狭,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他是真的在认真地、仔细地看那个盘子,像是在確认一件艺术品的完成度。
“……你说的是真的吗?”
王子豪忍不住说道。
陈楚放下盘子,转过头来看向他,很平静地看著他,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王子豪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陈楚伸出手,从碗架上拿起一个已经洗好沥乾的盘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盘子边缘,轻轻搓了一下,指腹摩擦过瓷器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吱声。
他把盘子递到王子豪面前,让他也能听到那声响:“你听,这个声音。”
陈楚的表情满意,“这碗的乾净程度,足以让大多数保姆阿姨自惭形愧。她们看到了都不好意思收钱。”
王子豪看著那只在灯光下泛著洁净光泽的盘子,又听到那声乾燥清亮的摩擦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但有一个变化正在悄悄地发生,他脸上的红色正在慢慢地褪去,不是因为尷尬消退了,而是因为那种红色被另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取代了。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水池里最后一个被泡沫包裹著的碗,拧开水龙头,认真地冲洗乾净,然后放进了碗架里。
陈夏雨站在旁边的矮凳子上,手里拿著抹布,负责把冲好的碗擦乾。
两个人在厨房里,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水流声和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但这种沉默並不尷尬,像是一条刚刚匯入河道的溪流,还在寻找自己的流速和方向,但已经在流动了。
等最后一个碗被放进了碗架里,陈夏雨从矮凳子上跳下来,把抹布搭在水龙头旁边,然后转过身来,仰起头看著王子豪。
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在厨房的灯光下映出两点小小的光斑。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但目光里带著一种小孩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王子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要转身离开厨房,但又觉得直接走掉好像不太礼貌。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皱了皱眉,声音闷闷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夏雨依然看著他,然后伸出一只小手,朝他竖了一个不太標准的大拇指:“你,碗……棒!”
她的语言系统里,复杂的句式还在建设中,但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足够清晰地传达出她的意思,她觉得他的碗洗得很棒,所以她要夸他。
王子豪愣在了原地。他看著面前这个身高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女孩,她的大拇指翘得歪歪扭扭的,指甲盖上还沾著一小块没洗掉的饭粒。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耳根又开始泛红,但这次那种红之前是因为尷尬和窘迫,这次是因为他不太確定该怎么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忽然死机了一样,所有的处理程序都卡在了某个地方,风扇嗡嗡地转著但就是带不动系统。
最终只是闷著头,快步走出了厨房。
陈夏雨站在厨房门口,看著他逃也似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翘著的大拇指,然后放下手,走到客厅里,爬上沙发坐好。
她的想法很简单,爸爸夸了王子豪,所以她也应该跟著夸他。
囡囡一生,不弱於人!
陈楚带著王子豪在家里走了一圈,简单介绍了一下各个房间的位置,卫生间在那里,热水器往左拧是热水,毛巾在柜子里有新的,客厅的电视遥控器在茶几抽屉里,冰箱里的饮料隨便喝不用客气。
他的介绍简洁明了,没有过度的热情,也没有刻意的疏远。每到一个房间,他会站在门口简单说一两句就走了。把王子豪带到房门口,陈楚推开门,伸手在墙壁上摸到了灯的开关。
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可以看到房间里已经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铺得很平整,带著一股洗衣液晒过之后残余的淡淡味道。
床头的柜子上放著新的抽纸。
毕竟也能算是年轻人……
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从那道缝隙里吹进来,带动窗帘轻轻地晃动著,让整个房间看起来不会那么逼仄和陌生。
“这是你的房间。被褥都是新换的,放心睡。”
陈楚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只是把门推开到刚好可以看到房间全貌的角度,然后侧过身来对他说了一句,语气隨意,像是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叫我就行,我住客厅那个隔间。”说完他就走了。
王子豪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简洁乾净,墙角放著一张书桌,桌面上空荡荡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浅黄色光影。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被水泡得有些发皱,指腹上还残留著一丝洗洁精的味道。他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这种气味,但此刻坐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那股柠檬味却成了他注意力的中心。
王子豪坐在床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道路灯的光影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同时有很多个频道在播放著不同的节目,今天见到陈楚、洗碗、泡沫、盘子被搓、陈夏雨歪歪扭扭的大拇指。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回放,停不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瀏览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要搜索这个东西,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出来。
怎么样才算把碗洗得很乾净?
点击搜索!
豆包的回答弹了出来。
想要把碗洗得很乾净:1. 先刮掉剩饭残渣,热水冲一遍浮油;2. 海绵蘸少量洗洁精,只擦油污面,不要整碗泡沫糊满;3. 流水冲净,重点冲碗口边缘、碗底外圈;4. 倒扣沥乾,不要用抹布擦乾。
王子豪皱著眉看完了回答。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要问的是“怎么才算”洗乾净,而不是“怎么洗”。
他又打了一行字。
“我问的是怎么才算把碗洗乾净,不是怎么洗。”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加载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然后豆包的回覆跳了出来:接下来我將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洗碗怎么才算最乾净。標准就三个字:摸著涩。碗冲乾净之后,用手指在碗的內壁轻轻摸一圈。如果摸著有涩感,那说明油和洗洁精都冲乾净了。如果摸著是滑的,那说明还有残留,不管是油还是洗洁精,都得再冲。
王子豪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摸著涩。他忍不住搓了搓自己的指尖,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盯著对面那面白色的墙壁,床单上那股洗衣液的淡淡香味若有若无地飘进他的鼻子里。
他想起自己刚才洗的那些碗,他根本没有检查过碗壁上是否还有残留,就直接放进了碗架里。
如果按照豆包说的標准,那些碗很可能只是被他用清水衝掉了表面的泡沫,但碗壁上还附著著一层看不见的洗洁精残留。
而且网上的评论说,洗洁精如果冲洗不乾净,长期使用有可能会对人体造成影响,甚至有说法称可能会有致癌风险。
王子豪越想越觉得不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睡不著。
三个小时后。
他又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些碗,碗口边缘、碗底外圈。
那些他根本没有认真冲洗过的地方。
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认命般地坐了起来。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壁上的夜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
客厅没有人,臥室门关著。
王子豪穿著拖鞋,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厨房。
他打开厨房的灯,走到碗架前,伸手拿起一只自己之前洗好的碗,用拇指在碗的內壁上轻轻摸了一圈,大多数都是好的,但是也有一些確实有一种几不可察的滑腻感,像是有一层极薄的膜附著在上面。
他的手指僵住了。
果然没有洗乾净。
他把那只碗放在水槽里,打开了水龙头,把碗架里所有的碗和盘子全部重新冲洗了一遍。每冲洗完一个,他就用指尖在碗壁上摸一圈,確认那种涩感出现了,才把它放回碗架里。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只是水流的声音在深夜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条细细的溪流在石头间流淌。
等他把最后一个盘子也冲洗乾净、放回碗架之后,他关掉水龙头,站在水池前,低头看著自己那双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起皱的手。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掉厨房的灯,走回自己的房间,躺下来。
没一会儿,睡著了。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陈子然坐在王文武家的副驾驶座上,车子驶过一条安静街道,然后在一扇铁艺大门前缓缓停了下来。铁门感应到车牌之后自动向两侧滑开,车子沿著一条不长的私家车道驶入,一座独栋別墅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楼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门前草坪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车子在门廊前停稳的时候,陈子然坐在副驾驶座上,短暂地失去了表情管理。他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想过王家应该挺有钱的,从之前和陈楚的对话中听到的只言片语,从王文武开的车的价位,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预估。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有钱”的程度,直接是一栋独栋別墅。
独栋。带铁门。带门廊灯的那种。
陈子然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回正常的频率,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夜风迎面扑来。
他站在门廊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的轮廓,红砖外墙,白色的窗框,二楼的窗户亮著一盏灯。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这栋房子估了个价,然后决定不想这个数字了,因为想多了容易心態失衡。
王文武从驾驶座那边绕过来,手里拿著车钥匙,走在前面推开了家门:“进来吧。”
陈子然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
门口站著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套著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髮鬆鬆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著一股温婉乾净的气息。
她的目光在陈子然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感觉不到攻击性的笑容。
男孩站在她旁边,大约七八岁的年纪,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t恤和深色短裤,站姿端正,打量了陈子然一眼。
周琳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温和自然,像是准备了很久但又不显得刻意:“你好,你就是子然吧?我是周琳,你叫我周阿姨就好了。”
她说完之后,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身旁那个男孩。
王明辉上前一小步,闷闷的说道:“你好,我叫王明辉。”
他说完之后,还主动伸出了一只手。
陈子然握著他的手晃了晃,然后鬆开,对著周琳笑了笑:“周阿姨好,给你们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