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鹤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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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鹤膝

    数九寒天,一场接著一场雪。
    这一天,天刚亮,有个汉子扛了个老人去看医生。老人姓周,是城东挑担做生意的老货郎,背在他儿子身上,腿耷拉著,两腿肿得足有半尺来高,像一对倒扣过来的大瓢,裤子兜不住,勒得紧紧的。
    “杨大夫啊,请你给俺老汉看看病吧!”汉子把他放在板凳上,急得直搓手,“他这两条腿肿得快一个月了,痛得走不得路,夜里痛得哎呀哎呀的哭喊……城里俩个郎中都说这是风邪入骨,老寒腿,活不过去了,没法子治……”
    汉子说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俺老爹这几十年来勤扒苦爬,走遍了这城里的大街小巷挑著货卖,没想到老了挨这种罪过!他们郎中都说活不过去啦,让我们认命。但我心里真的不忍心啊。听说城东边有位杨大夫,能把要死的人从阎王那里揪回人间来,才硬著头皮来找你了。”
    那老头牙关打著战,膝盖被儿子一碰,就痛得齜牙咧嘴。
    杨胡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肿大的膝盖,又伸手按了按,问了几句:是不是天冷、阴雨天疼得更凶?夜里是不是疼得睡不著?老货郎一一应了。
    杨胡心里有数了。这不是什么风邪入骨的绝症,是常年在外头风里雪里挑担,寒湿年復一年钻进了膝盖的关节里,淤在那儿,又肿又痛,古人管这叫鹤膝风、痹症。根儿清楚——寒湿。把寒湿祛出去,温通了经络,这膝盖就能消肿。
    “不是没救的老寒腿。”杨胡道,“是常年在外头受了寒湿,淤在膝盖的关节里。把寒湿祛出去,温通了经络,这肿能消下去,路还能走。”
    “真……真能走?”那人不敢相信。
    杨胡也不说话了,先找来一根银针,在老头膝盖上的几个地方施针,再拿艾叶烤,一面让人拿来一堆热砂子包好放进麻袋,在他肿大的膝盖上包好。
    “把这样肿得这么大的地方扎针,抹热砂子,不怕烫瞎么!”围著观看的人嘖了一声。
    旁边的围观的人都半信半疑,膝盖肿得那么嚇人,城里两个郎中都说活不了啦,这个年轻郎中却又扎针、又抹热砂,听起来太不合逻辑了。
    杨胡不急不慢的说:“肿起来的是寒湿堵在里面,只有温热才能將寒湿化掉,並带它出身体之外。光拿冷的东西贴、拿猛烈的药物去顶它,就会將寒湿压进去更深,越治越差劲。”
    这一炷香的时间,老货郎就觉得滚烫的膝盖里,像有一股热气往里边渗进了点点滴滴,那钻心的痛居然慢慢的好转起来了。
    “不疼了,真的,不太疼了。”老货郎惊异而欣喜。
    杨胡用了针灸,又开了一剂祛风湿,温经散络的药,嘱咐他:“这种病急不来,得慢慢的调养才行啊。以后这膝盖都要捂住,一定不要再受寒湿之邪了!而且阴天下雪天一定不要出去。每天都要用水煮,热敷和熏洗,就这样下去,一两个月这膝盖就会大好了。腿也可以走!”
    “一两个月?”那个汉子,惊异而又欣喜不已。
    “急不来。”杨胡说。“这病是几十年的寒湿积压出来的,当然不是一两天就好好的了。可是只要有恆心,要比让他躺在炕上等腿腐烂得好多了!”
    帮手阿吉一路看著都看著傻乎乎的,回去了忍不住问他师父怎么一眼就看出是寒湿阻滯了而不是风邪?
    “看肿、看烫、看疼痛在下雨下雪天加重不重。”杨胡道。“风邪是没有影子的,可是寒湿堵在那里就有个样子看了。这膝盖就跟那冻住的沟一样,里面冻住了水不通,淤起来了就是肿,就是胀,那用热的东西把它烧开化开了就好了,沟里的水就畅行无碍,这样肿自然小了。扎针,温灸、热敷,都是用来给沟里头的水烧开水的。”
    阿吉似懂非懂,但是装到了心里。
    过了几天,老货郎的儿子又跑到医馆来,这次儿子没让背进来,他老人家自己拄著拐,一步一步慢慢进了门,虽然腿还是有些木了,但是他跟那天腿肿到不能走路已经是天上地下了。
    老货郎拉住杨胡的手感谢不尽,说要不是杨大夫,他这双腿就废了,一家子也没了活路。
    老货郎拄著手拄子站在医馆里逢人就说杨大夫给他一条腿,给了他一家人活下去的机会!挤在门口找医生看病的人听到这些更是把杨记的牌子记到了心里。
    杨胡又帮他诊断了一下,依旧嘱咐他要多敷多养,保暖最为要紧不可大意了!
    因为他是挑担卖货的人,穷困潦倒,杨胡只收了药钱,又把这些熏蒸和热敷的手段讲清楚,也没多收几吊银钱。
    老货郎一家人千恩万谢的把家里的唯一的一吊钱全塞了过来,都被杨胡推开去了。
    那俩判了“没救”的,叫你一家认命的郎中,有好多天都没敢出门!
    城里的其他一些原本说“没救”“认命”的郎中提到城东杨记无不竖起大拇指。
    事情很快就在城东传播开了!
    “老周那肿得跟瓢似的鹤膝风,城里郎中都说没救了,杨大夫几针几服药,竟是拄著拐自己走了回来!”
    “可不是嘛!那一眼就说不是风邪,是寒湿淤住了。这眼力,別人拍马都赶不上……”
    夜,后院。
    陆嫣给杨胡续了一杯热茶,听著他说起白天时那个拄著拐进来门口的老货郎,眉飞色舞道:“肿得不能走的腿,公子又把他走了回来。”
    “病在哪儿,就把根儿找在哪儿!”杨胡接过了她端来的茶,“旁人害怕那个『没救』的名字,早早就放下了手,其实只要找准了淤在哪儿,把它化开了,腿便还是能走的。”
    陆柔一边算帐一边听著他这么说,柳叶踏雪归,搁了一只野物。而那边秦英则坐在窗户口对著烛火,擦她半新半旧的刀具。炭火烤的很红,可就算再温润的灯光之下,杨胡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慌乱感。
    斜对门的赵家那块租出去的房子里,最近这些日子有人一直在盯著盯梢,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看热闹的人都消失不见了。至於城西那里,虽然依旧没有动静,却让杨胡感觉到不太妙。
    按理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这太诡异了……这种感觉,就好像那场大雪將要降下来前,在那阴云蔽空之下,就连空气都静止不动的时候一样……
    斜对门那盏一直亮著的灯,这两日也灭了。柳叶探了好几回,连那几个赁宅而住的生面孔,都不知去了哪里。
    那个一直憋足劲不肯放过自己的赵衙內,应该快扛不住了吧?
    而且在城西那座赵家的家里,那个躲在阴影中不敢出来现身的老傢伙,估计也要在此起彼伏的大战之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吧。
    杨胡望著窗外的积雪,半天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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