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整整下了一夜。
第二天晌午,雪才停。
城东杨记门口来了好多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玉带白嫩小郎君,却是城西赵通判唯一的儿子,赵衙內。
他的身后站著七八个胖胳膊肥肚子的家丁、泼皮,全都擼著袖子,凶巴巴的。
赵衙內憋了好些时候,大街上拦路,柳叶撂翻了他的打手;他派人跟踪,也没找出什么门道;他又用银子掐断了杨记的药材供货,想要让生意將杨记给逼死……还是被杨胡用了几张牌轻而易举地懟了回去。
一回回占不到便宜,他这股怨气实在是吞不下!这一天,乾脆领了一班子人,准备把场子拿回来了。
赵衙內脚下一迈,进了医馆,笑嘻嘻地往四下游览一圈,视线在后堂的帘子和掛號的陆柔身上乱扫。
“听闻城东杨记的杨大夫医术精良,家中还养了几位漂亮娘子啊!”他慢腾腾地说,“今日正好有空,请几位娘子去我家坐坐,饮杯茶,敘敘旧。”
医馆里看病的人都听说了赵通判的儿子是赵衙內,在他们眼里,这傢伙是城西出了名的地痞流氓,害死过人,谁都不敢得罪,谁碰上谁晦气。
陆柔的脸立马就白了,握著药戥子往后退缩一步。
“喝……茶?不必了。”杨胡放下了碾药石,不急不慌走到她的面前,挡住陆柔,“赵公子看病的话进来吧,若没啥事,医馆乃是治病救人的场所,恐怕招待不周。”
“没病?”赵衙內嗤笑著眯眼,道,“爷我今日来此就是要將人带走,识时务者,自行將娘子奉送於爷,爷也能给你这位野郎中留下一点面子。”
赵衙內挥了下手,背后几个家丁就要往里面涌。
柳叶早就卡在门口,她在山里跟蛮子打过仗,眼睛贼亮手更快,箭步一跨上前,就反手放倒了前面的一个家丁,接著又一脚踢翻了一个,乾净利落地撂倒两个。
“哟,还有个母老虎。”赵衙內却不生气,笑道:“都给我上,把人都带走!”
后堂里的帘子晃了晃。
秦英站到了帘子后面,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青筋暴露。
她在千军万马间衝锋陷阵,抡圆了力气就能拍扁这群泼皮,算不得难事。
她只是不敢动罢了。
『她是早就应该战死在边关的死人』一张脸若是在赵通判儿子的眼睛出现,那个在京城做过官,认识满朝贵胄的赵通判早晚知道了。
『一个早该殉国的镇国公孙女,居然活生生藏在这个小院內』到那个时候,来的可不止是一个仗势欺人混蛋而已,而是把她的全家写成了死人的黑手在京城。
所以,她只能死死攥紧短刀,把那口气,那些满腔的杀人之气全部咽下去,在后面缩起来,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这可是她最难受的时候了,眼睁睁地看著护著自己的一群人被人欺负到了头顶,自己却连露面的权利都没有。
陆嫣却按住了她手腕飞快地说:硬不得,秦英你的身份露了就是塌天大祸,这家人都跟著倒霉。现在,你要拿出更硬的牌才行。
秦英深深呼了一口气,最后还是把手从刀上放了下来,她相信杨胡,这半年她看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郎中是如何一步步靠著拉下来的一堆人情,以及所有人的信任將一起接著往这个院来的麻烦,毫不留痕跡地解决掉了,这一次,她相信。
杨胡也不著急,向前走了一步,沉声道:
『赵公子,这医馆,是城里大粮商周老太爷的救命恩人开的,周记上下认得我这张脸。这院子里人,城防营的王都头还看的。你今天要动我这医馆里的人。动了一个我就去问问周记答不答应?再问问城防营答不答应』
几张牌一出那几个想动手的家丁脚下一滯下意识地看了看赵衙內。
周记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粮食行大老板府上连府衙都得给他们几分面子;城防营那可是刀子上砍人的官方人员,他们这群泼皮哪不知道分量?
赵衙內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当街吃了这个瘪他下不了台又不確定这野郎中背后的这两张牌有多硬一下子僵在了那里半天,他咬了咬牙恶狠狠的丟下一句话。
『好啊,好得很野郎中你有种』他一指著杨胡的鼻子说『你以为爬上周记和城防营就没法治得了你吗?老子我是赵通判城西这一片我说了算,这件事没有完了,你给老子等著,老子爹亲自来收拾你们』
丟下这么一句话狠狠的看了杨胡一眼又朝后堂门口的门帘子瞅了一眼眼睛里满满都是不甘心才灰溜溜的带著一伙人走了。
“唉——”
医馆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一些街坊被赵衙內的恶行所激怒,在被柳叶打了回来后,眼睛泛红:“嘿嘿——”叫了起来。
毕竟,这个祸害在城中横行了这么多年,今天总算吃了个够塞牙肉的大亏!
但也有些人忧心忡忡:“哎哟,衙內吃瘪了,他爹拼了老命去。这赵通判老狐狸呢?岂会轻易放过人家?”
“我可就怕啊。他老子可是位真正的难缠主儿……”被赵衙內欺负的人红著眼睛叫道。
那些被打倒在地上的家丁,狼狈的爬起来了,他们扶著自己的兄弟,跟著赵衙內一起,跑掉了。
陆柔后怕的一拍胸脯。
陆嫣却是紧皱双眉。
因为她见多了在国公府中的脸色,知道这种当眾炫耀武力的赵衙內没什么好怕的。
可怕的是,后面那个把恶人做的滴水不漏的老爹!
杨胡看著那些人的背影,也是心中有重担压顶的感觉。
因为这两天自己一直在给对方打眼线,並且偷偷的调查,发现这个赵通判越挖越深,越挖越远,他扒开了杨记的一些户籍,並且扒开了一些女人的来路,甚至还有人在京城请客喝酒,想要打探失踪贵女的情况。
那只老狐狸,应该已经隱隱的有些察觉到了些什么。
现在赵衙內被柳叶教训了一番,拼了爹出来了。
那么这一回赵通判亲自下厨,肯定不会跟以前的那廝一样直接硬撼。
而是以官威为主,或是来將他调查出来的那一点小事情捅出来。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之后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一个应该战死於边疆的镇国公之女!
夜晚。
后院。
秦英擦著自己手中的那柄短刀,擦拭了好一会。
“他来了。”
她说得很轻。
“赵通判这一次亲临现场,不是为了自家的儿子气急败坏。他是要来看看,自己家里究竟有什么人!”
杨胡握了一下秦英的手。
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眼神更是比平常都要狠些。
外面,又下起了雪。
城西边的那一处赵宅之中。
一片寂静。
一股大半年前酝酿好的风暴即將在这个夜晚之后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