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偏枯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108章 偏枯

    入冬的第三场雪,下得格外大。
    今天一早,医馆还没开门呢,就被一辆破旧竹轿抬到门口。轿帘一撩,一个中年人,滚著爬了下来,直衝冲地跑到杨胡面前要跪。
    “杨大夫救救命啊,快救救命!”
    汉子姓刘,在城南经营一家卖杂货的小店铺。刘掌柜已经年过花甲,昨晚还一切正常,早上起床就一头栽倒在地,左边的胳膊腿全塌拉成了烂泥,嘴都歪偏了,说话含混不清。
    “城里头找了两个郎中,”刘老头哭得稀里哗啦,“都说了是中了邪,得了风,这辈子彻底完蛋,让我家里准备后事……可俺爸才60好几啊!”
    眼泪刷一下掉了下来:“俺爸一生勤劳,守著个小小的杂货铺养活了咱哥几个,现在临老了,却遭了这个罪,郎中们都说了治不好,我真不信邪,听说城东头有个杨大夫能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我就敢来求你了。”
    杨胡扔了手中的药碾子,往刘家赶去。
    地上一张破炕,刘老爷子歪在那边,半个脸耷拉下来,左手和左脚好像根本不在自己身上,怎样使劲也举不起来。一看杨胡进门,嘴里嗬嗬声不停,眼神一片惶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请来了一个郎中,在这边嘆气:“中风入脏,半身不遂,神仙都回天无术,趁著还有口气,赶快准备后事吧。”
    杨胡不理睬他,摸起刘老爷子的手腕。
    手腕的脉弦而紧硬,上下跳动得很慌乱。又看了看他的眼睛,再按他的手臂。
    心里有谱了。
    这病是凶险,但肯定没有那两个郎中说得那样厉害,只要早一点將血堵的地方解开,被切断了的血脉重新连起来,人还是可以站起来。
    这不是邪风扑中。而是脑袋里的血管堵了——年龄大了,血液里头的油脂越来越多,再加上这个数九寒冬,血管收缩,堵住了血管里头的一块地方,於是断了一边身子的血也就瘫痪下来,这病凶险,不过如果血堵的地方不是哪里致命的关键部位,早点解开封塞,就可以救过来。
    “不是邪风。”杨胡说,“脑子的血管堵塞了,断了一边身子的血流。这个病要是早点治疗,越拖越难治。”
    “能……治好么?”刘老爷子不敢信。
    郎中在旁边冷笑:“中风都能治好?小子你不要讹人,误人家备后事。”
    杨胡也不和他理论,招呼人拿出银针来。
    他先让刘老掌柜躺平,脑袋稍微歪一歪,以免口水灌到嗓子里去。
    再然后拿起银针在刘老掌柜的人中和十个指甲盖上扎了一下,逼出一口口乌黑的血出来,打通淤滯在里的血液。
    接著给他泡了热水把手和脚暖了一下。
    “扎脑袋,扎手指头,能治好瘫痪?”围著看的老街坊交头结耳,半信半疑。
    有的私下里议论:这瘫子两个老郎中都说没了治,一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凭几根针就能让他活动活动,这也太玄乎了吧?
    老郎中直撇嘴,只当作是个笑料,嘴里嘟囔著『瞎捣鼓』……
    杨胡也不急著去说这个,针扎的很稳,但是下手的时候很清楚,这几个针下去,是把卡在那里的一口气给一点点捅开。
    大约一柱香的时间,刘老掌柜“嗬嗬”气声终於没有那么大了,又过了几分钟,他的嘴竟然从原来的样子翘了起来,一只手本来怎么也抬不起来了,也开始动了动。
    “爹啊!您能动了吗?”
    刘掌柜哇了一声。
    老郎中张的大了嘴巴,半天回不过味来。
    杨胡这才把银针拔下来,並且还开了一副活血通络的方子,告诉他:“针只能是一时起效,半拉子身体,得慢慢的將养,才能找回来,以后別忘了搀著老头子活动一条腿一条胳膊,不要让它一直缩著,也不要吃太胖的食物,更不要去受寒气,养了几个月,就能恢復七八分。”
    “几个月就真的好了?”,刘掌柜又是高兴,又是诧异。
    “著急有什么办法,病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你们有耐心,花力气帮著调养,要比让他躺在床上等著死了强上百倍不止。”
    刘家听说有了希望之后,原先阴沉沉的心情顿时放鬆了好多,刘掌柜直接趴在地上就想要拜跪叩首,被杨胡一把拦住。
    跟来打下手的阿吉一路看的稀罕,路上忍不住就问,师傅一眼就看出来不是邪门东西,而是脑子里的血脉出了问题吗?
    “看脉,看眼,看是不是一边不会动。”
    “邪门的东西是没有的,但是血管不通,半拉子身体会失去活力,这也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脑子里的堵点,就像是隆冬季节冰封了一条河,河塞住了,下游的庄稼就没水,把那一条塞住的路疏通,水就下来,田地也就活了。扎人中、扎手指也是为了疏通那一条被阻塞的渠道。”
    阿吉听得迷糊,不过印象倒是不错,记得挺牢靠的。
    那两个说了没救要他们准备棺材的郎中几天都不敢出门。
    刘掌柜感激涕零,非要拿出家里全部的两吊铜板,杨胡把人推出门外只拿了几个草药钱。
    这事不出两天整个城南的人都知道了。
    “你瞧刘老掌柜,昨晚半夜瘫了半边身子,全城有名的郎中都说没了,杨大夫几针下去啊……就都能动了!”
    “可不是么,一看就是邪风不是,是脑袋里的血脉堵住了。这眼力,旁的郎中拍马也赶不上。”
    还有一些原本已经瘫在炕上,当作是中风快死了的人家,听了这话连夜赶到杨大夫这儿求医,想看看自己的老爷子能不能像刘老掌柜那样,从床上站起身来。
    过了一阵子,刘老掌柜的儿子又来了,这次他的爸爸是被人扶著,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腿脚虽还是有点儿不利索,可毕竟已经不用抬著走了,而且整个左脸的半拉子人也都活了起来。
    刘老掌柜拉著杨胡的手,眼泪汪汪的,嘴一张口全是两个字:“谢谢你杨大夫!谢……谢你啊……”
    杨胡给他號了號脉,嘱咐几句让他勤活动身体,別放鬆下来,刘家是个卖杂货的小商贩,也没什么钱財,他只拿走了医药费,还说了好多调理身子的方法,也没再拿钱出来。
    晚上,后宅里。
    陆嫣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听著他在说白天里那个被扶著走进门来的刘老掌柜,眉毛笑成了两朵花儿:
    “瘫成那样子的人,公子自己走了进来呢。”
    “发病很快,但是病源还没有堵住”,杨胡接过去喝了一口茶,“那些大夫怕了中风这个名词,早早就不敢动了手脚,其实只要找到哪里堵住了血脉,趁早疏通,那人还能站著起来。”
    陆柔在一旁忙著结帐,柳叶踏雪带回一些山珍海味,放在柜檯上;而坐在窗户旁边擦拭一把陈旧短刀的秦英,依旧在一边看著他们俩打趣儿。
    炭火噼啪作响。
    可是在这熊熊火焰之下,杨胡也知道,这城南边的一点热度,怎么都阻挡不了城西面的阴霾和京城那边的乌云越来越靠近。
    能扶起来一个瘫了半个身子的老头儿,並不意味著能扶得起整座宅子里的每一个人。
    特別是在那些越来越密实的铁链之中,那一份安稳的滋味。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