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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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探底

    入冬深了,雪一场接著一场。
    杨记的日子,表面上过得安生。前院医馆求医的人排到巷口,后院四个女人各管一摊。
    刘遗孀的男人死在边关,留下一双儿女,如今在药园里晒药、分拣,一个月挣几串钱,脸上总算有了血色。杨胡常说,给口活路,比给银子实在。
    陆嫣管著药房,入冬药材备得足,一格一格码得整整齐齐。陆柔拢帐,医名涨了,进项也跟著涨,可每赚一笔,杨胡总要拨出大半——一半投进药园,雇些没活计的村閒汉、战死兵卒的遗孀;一半接济城里城外的穷苦。柳叶把城郊药园打理得井井有条,隔三差五踏著雪回来,拎一两只野味,借著搬柴的工夫,往杨胡耳边低声补一句城外那条送货道又摸实了几分。秦英坐在窗下,就著雪光擦她那柄半旧的短刀,看著这一院子的烟火气,眉眼间那点常年的冷硬,悄悄鬆了几分。
    这院子,是乱世里一刀一枪、一味药一味药挣下的家。
    只是这安生底下,压著两桩没了的事。
    斜对门那处赁来的宅子里,那几个自称做小买卖的人,盯梢的眼睛一日没撤。城西赵府的暗查,也一日没停,反倒一日比一日往深里去。
    杨胡看得明白:赵通判那只老狐狸,当街拦不动、盯梢盯不出,便换了更阴的法子,要从根上把杨记的底刨出来。
    这日午后,医馆里来了个面生的中年人。
    那人穿得体面,一身细布长衫,进门也不掛號,眼神却不像来看病的。他先在堂里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目光在通往后堂的门帘上、在掛號的陆柔身上、在墙角那排药柜上,一寸一寸地慢慢扫过,像是在替谁盘点这间铺子。
    转够了,才慢悠悠地坐到杨胡面前,说自己近来“心口发闷、夜里睡不安稳”,求杨大夫给看看。
    杨胡搭了脉。
    脉象平稳,比寻常人还匀。哪来的心口发闷、夜不安稳。
    心里有数了。这人没病。
    那中年人一边任杨胡搭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著话。
    “听说杨大夫家眷不少啊,都是有福气的。”
    “这院子三进三出,气派,杨大夫从哪儿发的家?”
    “后头住的几位娘子,瞧著倒不像寻常人家出来的……”
    陆柔在一旁记帐,笔尖顿了顿。
    她在陆家做了几年丫鬟,又替杨胡管了大半年的帐,跟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什么人是真来看病、什么人是揣著別的心思,她一眼就分得出。这人,分明是后者。
    这几句话,问错了。
    谁看病人啊,不问病问家里多少口?女眷的娘家在哪?
    她不露痕跡放下帐本,朝后堂撇了撇嘴,让柳叶留意点,又趁著倒茶的机会蹭到杨胡身边,伸手將那个中年男子朝著后堂的眼神给遮蔽住了。
    若是一般人这般打听,杨胡也就不当回事,由他去了。
    可这个人给人感觉比较稳妥,问的话句句不在病上,明显是衝著院子里的人来问话了!
    杨胡心里有数,面上没有表情,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那些问题中的鉤子,慢悠悠收拾好药方,开了个安神的药方子,递给中年人。
    “先生您这脉,很平和,並无大病!”
    他笑了一下,”最近估计是有点多想了,安安神,回家拿药方,別想那么多了,自然就好入睡啦!”
    那个中年人再耍点花花肠子绕圈子,结果杨胡只管说到病,说到药方,根本不管对方说院子中的事情。
    没办法再缠下去,拿著安神药方出去,訕訕地走掉了。
    柳叶从后堂出来,道:“我看了,那个人走出去往西边那边去了,不像是城里这边的人家!”
    “赵府的人!”杨胡看著那个中年人离开的背影,跟陆柔说道:“盯不住他们出不去,换个人混进来套话唄!”
    不过他的心思很清楚,这八成是赵衙內沉不住气了。赵通判要从根上刨底,本是老狐狸稳扎稳打的法子,急不得;
    但赵衙內的小气,憋了一肚子恶气,被大街上的周记压住,城防营压著,就不忍了,打算偷著从暗里探出点东西来,也好让他老爸早点动手。
    越是著急就越证明院子里这几个娘子,一天不肯消歇!
    陆柔脸色有些苍白,用手紧紧握住帐本。
    晚上后院,杨胡將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秦英。
    秦英坐在窗户外面,擦著半旧不新的短刀,听他说完,握著短刀的手紧起来。
    “他们查得太仔细了!”她的嗓音很低,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压低了很多!“盯梢,打听来路,再派一个人混进来套话!赵通判是铁了心要將咱们这儿的底牌全部扒开!”
    她顿了一下,
    她太懂了。
    那种一点点挖出来的傢伙她见过太多太多,在军中、在京城时她见过了很多,当街炫耀的赵衙內不害怕,可怕的是那个幕后做恶事毫无破绽的父亲!
    “我的身份蒙得住普通的盯梢,普通打听?”她说得很小声。“但这挖的深了,总有一天会有漏风的地方!”
    后面的可怕之处她就没说了。
    杨胡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赵通判这个线是为了赵衙內的这点气儿,而那只躲在京城中藏著一手,將秦英写成力战殉国死人的手则是为了她的性命。
    两者的关联性不强,但是冲的都是这院子里的一个抹灰的女子。
    哪个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秦英都危险至极。
    “查不到!”杨胡却说道,“他的能力再强也不可能想到一个死在了边关的人活生生的坐在了院子里。这院子中的一个人抹了灰扮成药童,一个落难成为了平头百姓,漏洞都紧紧巴巴,只要咱们不露出破绽那么他这条路也就走不通。”
    他抓起秦英的手。
    “而且我也不只是一个只会躲的,等到我把这条牵到了郡丞府上的线追到底,把那只藏在京城中的手揪出时你就不用继续偽装下去了。”
    秦英转过了身子,在灯光下凌厉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暖意但却完全不知道这暖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上。
    秦英抬眼看著杨胡,没再说话,把那柄擦了半宿的短刀,缓缓收进了鞘里。
    外面依然在飘雪。
    斜对面的眼盯,城西的盯梢老狐狸还有那在京城中藏著的一只有手之人正一点一点的往这座院子里逼过来,他们都知道院子里的这一位就是那个一直隱藏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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