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雪,下著再融,融著再下。这天午后,医馆门口一阵大呼小叫。
两个壮汉架了个人进去,这人疼得满脸淌汗,腰弓成虾米状,一只手压著后腰,一只手按著小腹,闷哼不已,说不出一句话。
架著的人姓孙,是城里脚行里的把头,平时五大三粗,一顿能吃三大碗饭。可是这时候,这人身形全变了,青面白脸,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杨大夫!”一个同伴道,“救救孙把头啊,这疼的,半夜里就起了,疼得地上打著滚,城里郎中的还有说绞肠痧的,也有说中邪的,都不接!”
这同伴说著眼眶都肿了起来,“他这身子力气,担包卸货都没倒,今早晨疼得床上也下不来,嚇死我了。这要是有个闪失,他一家老小八口怎么办吶。”
杨胡放了碾盘子上去。
那孙把头疼得腰弯不下,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每喘口气整个身体都要抽动一下,一句话说不上来。杨胡按按他的小腹,又问他几句,疼的是哪边?这两天小便过吗?尿出来有什么?
孙把头咬著牙,支支吾吾地道:疼的从后腰直奔小腹,奔小肚子,想去尿去,又尿不出来,憋不住;早上倒是尿了一次,是红色的。
杨胡心有了底。
不是绞肠痧,也不是中了邪。是腰子里面长了石头,长了块磨子石,沿著水道往下走,磨子石卡住,又尖又硬,磨得那水道生疼,才疼得这么难受,还流出了血来。这病疼得人要死,根子却不在肠子上,在腰子上,在那条排泄道上。
“不是绞肠痧,”杨胡道,“是腰里长了石头,石头堵住了水道,把石头排出来了,就好。”
“沙……沙石?”那同伴睁大眼睛,半天没闭上嘴巴,“人活著的肚皮里面,能长出石头来?这……没听说过的呀。”
旁边围著看热闹的几个脚夫也有点怀疑,疼成这个样子,城里两个郎中都说治不好,这个年轻的郎中却说是长了石头,喝水蹦躂就行了,听起来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拿药。”杨胡没细说。
他在孙把头腰间、小腹几处穴位上下针,再捏了捏,止住那要命的绞痛,针下去,孙把头闷哼声也越来越少,弓下的腰也开始有点松。
他又开了个通水排石的汤子,吩咐这些日子多喝水,喝多少是多少,喝完了以后就在院子里跑,院子里跳。
“那么疼,还让他蹦躂?”那同伴不信。
“水多了往下滑,人蹦著那砂石鬆动,好滑出去。”杨胡道,“光躺著疼,那石头堵在那里疼更久。”
孙把头按照他说的去做,灌了一肚子水,咬牙在院子里走啊蹦啊。
那两个脚夫帮他扶著,一步步地他在院子里走。
孙把头疼一阵缓一阵,几次想趴在地上,杨胡喊住他又站起来走。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疼得弯下了腰,头上满头大汗。
杨胡不急反倒是说:“快了,出来啦。这一会儿疼得厉害,那是砂子到最狭窄的地方了。”
边上看著的几个脚夫也都帮著他的忙,有人说这疼得更厉害,莫非真出了事。杨胡却不慌,叫他们放宽心,最疼的那一关过了就好。
又过去一柱香时间,孙把头一阵憋胀,扶著墙壁跑到墙角哗啦尿了出来。
尿盆里面,一些灰色砂粒掺杂著鲜血沉了下去。
那种要死人的绞痛竟然一下子放鬆了八九分。
孙把头瘫在地下大口喘气,脸上的青白之气也去了,擦了一手汗,半晌才醒悟过来。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他噗通一声就要去拜倒在杨胡脚下,被拦了下来,那两个架起他的人也是喜得不停拍拍他的肩,说半夜的时候都以为他要去见阎罗老爷了,没想到几针几碗水就活转来了。
孙把头一家人千恩万谢,老婆抱著俩孩子跑过来在医院门口就要下跪,被杨胡拉了回来。
那两个把孙把头判成“绞肠痧”,“中了邪门”的城里郎中听到这事好几个月不敢出门,在城里之前说“没救”准备“后事”的郎中提到城东杨记没有一个不在手上比划指指点点的。
消息没有几天就传遍脚行之中了。
“孙把头要命的疼,城里郎中说是绞肠痧不好治,杨大夫几针几碗药,让孙把头喝水蹦,从尿里蹦了几颗石头出来!”
“没错,最神的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肠子的问题,是腰子的毛病,这眼力真是牛逼!”
孙把头是个苦力饭吃的人家里本就不富裕上面还有老人下面还有娃娃,杨胡看在眼里只拿了一些药钱诊金一毛不留,还叮嘱孙把头以后別那么爱憋尿多喝些水这些砂子是憋尿和喝水不够造成的,嘴里也要注意,別再长起来了。
孙把头千恩万谢,临走时候非要拿一筐子鸡蛋硬塞给杨胡,说什么算个人情。
阿吉在旁边收拾针具忍不住问:“师父,肚子疼那么多毛病你怎么一下就能看出孙把头是腰子上长的砂石而不是肠子的病?
“看疼从哪里起,往那里窜,尿里有没有血?”
“肠子上的病,疼在肚子中间,一圈圈转著疼。
他这是疼在后腰,往下窜著疼,尿里有血……
那是砂子顺著水流下来的,在里面乱划拉,都伤在那个地方。
疼的地方不同,根子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阿吉,那为什么不去买些药,把石头化没了呢?干嘛让人去蹦啊!”
“那石头太硬,药一时半会儿化不了它!
硬等著给化了,人就得被疼死。
先给用针针缓了一下,然后用一些药松一下水道,多一点水,人去帮忙把石头给扒出来,自己就顺著水流走了!
就跟疏通河道是一个道理,河里有个大石头,
光下面刨,怎么都刨不出来,
还得开闸放水,把石头衝出去!”
阿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可记住了这句话。
晚上,后院
陆嫣给杨胡端了一盏热水,一边听著杨胡说到白天的时候,从尿里蹦出一颗结石来的把头,她笑了。
“公子的手,就连肚子里的石头也能让人蹦出来了。”
“病在哪里,就把根找到哪里。
別人说的绝症,在这里算不上什么。
对症的话,最难治的病也会有办法的!”
陆柔在一边打著收据,柳叶回来了,扔下一个猎物,秦英坐在窗边,照著灯光擦著他半新的小短刀。
火盆里的火越烧越旺。
城中大半时间已经过去,杨记的名字越来越响亮起来,城里城外只要得了郎中的病,都会首先想到城东的杨记。
可是越是这样,就越让杨家院子里的人多了起来。
灯火辉煌。
杨胡接过陆嫣手中的茶,喝了两口,说道:“病生在那里,就把根子找到哪里去。
別人的病都是没有找到根子,找到了就好了!
最麻烦的病也有解决的办法,只不过有些人不知道而已。”
秦英擦完了小短刀,又照著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柳叶也过来凑热闹。
三人一起看著帐本,只有陆嫣一个人负责收据的工作。
炭火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