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绸缎庄那边往北送的货,杨胡就没放过。
自从靠著给万员外复诊耳朵,总能蹭到去万府的机会之后,那条从绸缎庄扯出去的线,看的一清二楚了。
杨胡的脸,整个城里都认识的人太多了,而秦英是一个死人,也不方便出现。这条暗线往下查下去,能派上的,只有柳叶了!她是个生面孔,又是山村里出来的,在这些上面都是好把式。
柳叶打扮成乡下来的丫头,挎个小篮子,在城北那个货栈外面,远远的蹲了好几天。
她不靠近,只是装作等人歇脚之类的,把那货栈每天什么时候收货,什么时候发货,谁在管事,用车辆什么从哪扇门进,又从哪扇门出的,记的一件一件的回去,让杨胡和秦英一五一十的听著。
前几天已经打听清楚了:
万家绸缎庄的货,一大批大批的运到城北这边的货栈里来,在里面“换壳”。丝绸进了,出来的却是一捆捆死沉的油布,秦英一看就知道,里面包的是刀胚、是箭杆儿、是甲片,军火!
这几天柳叶又沿著这批货继续追了下来。
“捆得死死的那捆货,从城北货栈出来不走大道。”夜里柳叶压低声:“趁早没人看见,几头驮骡拉著悄悄出了城,出了城往北二十里的地方,有个背靠山的小院子。到了那地方就把货卸下来,换上另一拨脚力,一匹匹膘肥腿快的驮马”
“那一匹匹驮马,捆货的法子,就跟当初……跟害我爹的那个蛮子流寇一模一样!”
说著说著柳叶握著篮子的手紧了一下,她爹就是一个老猎户老药师,就是被那个蛮子流寇的大刀捅死的!那种往北拉货,捆骡子的手段,一辈子都不会忘了。
“我也没太跟下去”柳叶又说:“那里四下都是人在看著呢,进进出出的没一个是普通脚夫,我只在山窝子里面趴了大半天,看到那些骡子上了货往北走,就不敢了”
杨胡心里一沉。
货到了那里的小院里头,换了马之后,往北去的,就是边塞,就是关外的蛮子!这条线,一头牵著城中最好的万家绸缎庄,一头扎在蛮子们的肚子里边,中间那么多环节,丝绸变成军火,骡子变成马匹,每一环都有办法,將这一条线掩蔽的滴水不漏,让人顺著任何一个环节都无法找到下一个环节。
“把军械一路拖到关外!”
秦英听著他的声音,眼神冰寒。
“关卡层层,一双双眼睛,还得有个人帮它打招呼,盖大红印章,放人通行。这可不是绸缎庄,这可不是什么万员外能做的!”
她的手指头,渐渐攥了起来!
“我当年带著队伍跑边走,路引文书,都要经郡丞府的一道画押才算数!要让一队装著军械的马匹,神不知鬼不觉出关,那条手,至少……得伸到郡丞府那一层。”
“郡丞管一郡的粮食文书刑法,他一句话,一队货可以畅通无阻通关,他画一个印记,就把一宗天大的命案,写成『力战殉国』四个字,写活人写进死人堆!”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握著刀的手微微一颤!
当年,把镇国公孙女儿,从奉旨联姻的將门闺秀,一挥毫写成巡边遇伏力战殉国的,就是这样的手!
郡丞府!
杨胡没立刻把它当做肯定结论。
万员外是城里的体面人,绸缎庄被人借个名头塞了军械,他自己是知情同党,还是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而那个郡丞府,是不是郡丞本人才是那条手,或者郡丞府里哪个有权调换文书印章的人借著这股势力,在暗中打水漂,也串不出来一条铁链。
线!摸到郡丞府门口,但里面的那个人是谁,依旧是不明不白的一个黑影。
“一个郡丞,他真有这份胆量,敢通关节走蛮子,一船一船运军械?”杨胡慢声道:“这不是贪几个银两的事儿,这可是通敌,是掉脑袋抄门的死罪啊!要么是被人架著、收著好处,身不由己;要么……他上头,还有人。”
秦英沉了一会儿:
“当年构陷我们陆家构陷镇国公府的那条手,藏在京里很深。”
她说道:“一个边上的郡丞,可能还不够格!但这条从绸缎庄走到关外的线,与当年的案子,用的却是同样的办法,把见不得光的事情包在一个好看的名字下,让人就算看到了,也想不明白。”
她抬头看著杨胡!
“我觉得这两件事儿,到头来都是一家手!”
“急不得!”杨胡对秦英说:“查人和看病是一个道理。病灶在最深的地方,一刀上去砍,砍不准,反而砍死了人,砍断了线。先摸这条脉,一寸寸摸清,摸到头了,再去扎。”
只是这几天,柳叶在那城外的小院外面蹲点的时候,就已经隱约感觉不对劲了,那院子口上的那几个看去像是脚夫的人,眼风不好。
有那么一两次,还分明的冲她多看了几次眼。
“那个院儿……盯得紧!”杨胡对她说:“你就远眺就行啦,千万不要再挨近些。当年给那个手递布包的那个小子是怎么被淹死在那条河里的,你还记著吧?”
柳叶点了点头,她的背后渗出了汗水。
她曾在那大山里跟蛮子和流寇面对面打过刀,那种危险她是不怕的,不过这种偷袭,悄无声息的就能把个大人按入河里,做得天衣无缝的事,她就怕了。
“你也不必太担心。”杨胡看到她眼里的那丝不易觉察的紧张,“那只手就算再厉害,眼下也不知道,盯住它的是我们,它遮掩的越多,说明这条线扎的越深,扎得越要命,它遮得住一时,却不可能遮得住一世。”
秦英看了他一眼,並没有说什么,而是將她那柄擦了半个晚上了的短刀慢慢收了回去。
这条线,从万家的绸缎铺,一棒一棒的插到了城外的小院,再顺著这条线扎到了关外的蛮子那里。
那只藏著最深处,將军械当做货物,將人当棋子的那只手眼看就要被一点点的拖了出来。
可杨胡心中很清楚,这潭水越往里走,越危险。
那只手可以做到一路上各个关隘,一手遮天,那就一定不会感觉到,有个傢伙躲在暗处,一根根的在一点点的探它到底有多深。
这是一场谁也输不起的较量,必须抢先一步让这只手从这重重的油纸下面露出头来才行。
雪还是继续的飘了下来。
城外的那个背山的小院子里,在那屋子里,那队膘肥腿壮的驮马,正在棚下嚼著青草,等著那帮包裹在油布下看不见阳光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