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冬的雪,一场连一场。
城东杨记的大锅烧得很旺,但看病的,也並没有因为这天寒地冻少了几个,从堂屋到巷口一样排。
这一天中午,两个汉子扶著一个老头子进了医馆。
老头子姓周,是城南卖杂货的,平时拉个小车子跑大街。年岁也大了,还很壮。现在,整个人瘫软在俩儿子身上,脸色蜡黄,嘴也青白,喉咙里“呃、呃”的,一顿一顿,停不下来。
“杨大夫!”大儿子声音都有些哭腔了,“我爹这嗝啊,打了四天四夜,都没停下来呢!”
杨胡放下了正在碾磨的药材,抬眼去看,眉角动了一动。
老头子每一次嗝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跟一起耸了一下似的,嗝的自己都要虚脱了。而且已经连续四天四夜,水也不喝,饭也不吃,眼圈塌进去不少,人眼看著就要熬不住了。
“我爹这把年纪了”,大儿子抹著眼睛,“就这个打嗝的小病,城里三个郎中都说没辙,看著一天不如一天。万一有什么意外,我们兄弟俩以后怎么活下去?”
“城里郎中怎么说的?”杨胡问。
“去了三个郎中了!”二儿子急了,“第一个说是著凉,开了点温胃的药,越吃越来劲。第二个说是胃气断了,是…是绝症的预兆,叫我俩准备后事。第三个说是撞什么不乾净东西,要请神婆子跳一跳!”
“准备后事”说完,老头子的眼眶就开始掉眼泪。不过嗝还是停不了,还是一声连著一声,哭都哭不好。
街上也有几个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起来。“打个嗝还打死人吗?”“我看就是撞什么不乾净了,要请人送一送。”
杨胡不管他们,在那里走了几步,先是给人把脉,又看了看老头子的舌头,又摸了几下手臂,和肚皮。
心里有谱了。
不是什么胃气断了,也不是撞什么不乾净。是隔膜抽筋。胸口的那一片管呼吸的肉片抽筋,往气往下顶,下不来,才会一口一口嗝出来。时间长了吃不进饭,睡不著觉,人才瘦成了这样子。看起来嚇人,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严重,只要把逆著的气往下顺,隔膜放鬆,自然就能止住。
“这不是绝症,”杨胡说,“是胸口那一片膜抽筋,气下不来,把气降下来,就好了。”
“真…真的能好吗?”大儿子不相信了,“三个郎中都说是没治了,连后事都让我们备好了。”
“拿针。”杨胡也没废话太多。
阿吉飞快地递过来一根银针。
杨胡在老者的两条眉中间、手腕內侧分別下了一针,又在他的后背、胸口等一些穴位上扎了针,下手又快又好。
围观的人们都捏一把汗,老老实实打了个嗝儿,扎眉头,扎手腕,行吗?
周围的脚夫、街坊都替老者捏一把汗——城里三个郎中都判了没救,这小郎中扎几针能救活?
扎了一会,那老者打嗝的时间竟然越来越长了。
杨胡让人拿了暖乎乎的水,兑了一碗和胃降逆的汤药,餵他慢吞吞的吃了下去:
呃……
老者又打了一个嗝,可是这个之后竟然停了很长时间,才打著第二个。过了好久,那四个昼夜连著一起打的一个嗝也没了。
屋里一下子就寂静无比。
老者呆呆地看著地上,许久才摸摸自己的肚子,眼睛又湿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哭泣,而是开心的笑出来了:
“不打了……真不打了!”
他的两个儿子扑通就跪下了,被杨胡一把挡开:
那几个判了『绝症』『准备后事』、还有那个要请神婆来跳一跳的城里郎中,听说这事,又是好些日子抬不起头来。
“打个嗝都能打死人吶,还能几针就给止住了。”街坊里有人大吐舌头,“那三个郎中一个说是寒邪,一个是绝症,一个是衝撞,杨大夫一看就说是一块膜堵住了,你看这医术,神啊!”
这事没两天,城南就知道了。
“城南卖杂货的周老头,打嗝打了四天四夜,在城里郎中那要死了,找来城东的杨大夫几针就把嗝给止住了。”
“不错呀,据说那三个郎中一个说是寒邪,一个是绝症,一个还想去找个神婆子跳一跳,到了杨大夫那里一眼就说是胸口那一层膜抽起来了,这眼力,嘖嘖。”
周老者是个卖杂货的,家里也並不富裕。杨胡只拿了几分药钱,並且没有收取诊金,还吩咐了几样东西,让他这几日吃些好的容易消化的东西,別再著凉生气,这膈膜才能彻底消散乾净。
老者千恩万谢,临走时一定要从那货郎担里挑了一些针头线脑、一小包飴糖,硬要塞给杨胡,说是穷人没什么好东西,是个意思意思,杨大夫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阿吉在那儿收拾针具,忍不住问到:师父,打嗝人人会打,怎么他就打了四天四夜,还差一点把命丟了呢?
“正常打个嗝,顺一顺就不算啥事了!”杨胡道:“他这个……那是那一层膜给抽住了!他自己拽不住,气一个劲儿往上顶,越顶越虚,越虚越剎不住,才给拖出了险!”
“那就下针?把那一口逆气往下拉,膜一松就好了!看似一样都是打嗝,可那底子相差的有十万八千里!”
“为啥扎眉头、扎手腕,不扎那个打嗝的地方啊?”
阿吉又问。
“病是在隔膜上,可是扎针的地方不用全都在隔膜上!”杨胡道:
“人体身上是有条通脉的,眉头、手腕这几个穴位,顺著那口逆气来的,从这几个地方扎,把气从根部往下行,比直勾勾的扎在那病上见效要快得多!就跟治水是一样的道理,水卡在下游,你要去上游挖泥,光在下游挖泥怎么挖得尽!”
阿吉似懂非懂,但是却把这些话记到了心上。
夜里,后院。
陆嫣帮杨胡重新倒了一杯热茶,听杨胡讲起了白天给那位打了四天四夜嗝老者的诊治过程,抿嘴笑了。
“公子您这双手,就连打个嗝,都能变成救命的东西!”
“病不管什么大小,別人当做绝症的不一定没救,別人当回事的拖久了也会致命,难的是不是治病,而是先把准它到底是不是!”
陆柔一边算帐一边听杨胡说话,把今天免掉的诊疗费和收到的药价一一记到帐本之上。柳叶从外面踩著雪回来了,拍掉身上的积雪,放下一只兔子,秦英则坐在窗前,拿著半新的刀在慢慢地擦亮,听著满屋子的谈笑声,她脸上常年紧绷的那种冰冷神色悄然放鬆了一些。
炭炉里的火越烧越大了。
他们进了城这么久,杨记的牌子,一天比一天叫得响亮,城里城外,谁若是得了郎中都摇两下头的毛病,最先想到的就是城东的这家小小医馆。
只是这一屋子的温暖灯火之下,杨胡心里清楚得很:
还有一些事情,远远没有到可以松一口大气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