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杨记在城西的名气,更响了。
这一天一大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后生子,被他爹娘架著,慌慌张张的走进医馆。
后生子名叫秦小六,他是城西一家茶楼里的跑堂。他的一半脸,全都给歪了过去,一半的脸歪向了另一边,左边嘴巴子往下一咧,一口唾沫从他歪下来的嘴唇子边上流了出来。
而且他的左眼睛也没闭上,还露著一条白。
他想开口说话,但那半个歪下去的脸让他说话吐字有些吃力,他越著急,他就越说不清,越说不清,口水就越滴答下来。
原本活得好好的一个小后生,睡觉一夜醒来,就被自己的脸歪了下来,这样的事换作是谁都会嚇得尿裤襠吧?
“杨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家小六!”,他娘眼泪鼻涕一把一把抹了一大堆,她指著儿子,“早上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城南的那些医生都说……哎呀!就是被吹的中了风,要瘫,要瘫一辈子!”
来瞧秦小六的第一站是城南那边一名德高望重的郎中,此时他已经把手背了起来,尾隨著秦小六来到了杨胡面前,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中了风啊,这是吹进去的邪气,半边身子不好使,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的,多半是要歪著这一边脸瘫痪一辈子的了。”老郎中朝杨胡瞥了一眼,“杨大夫那么年轻,我看这风,就没看过几次。”
杨胡不理他,而是叫秦小六张大嘴巴子鼓起腮帮子抬起眉毛。
结果那秦小六的左脸纹丝不动,別说眉毛,就连一只眼皮子都抬不起来,而右边的脸则十分灵活有力,眉毛鼓腮,和正常人一般无二。
而后,再让这秦小六抬手抬脚,但胳膊腿倒是灵活异常,並未有任何瘫痪的症状。
他心里有了谱。
他这哪里是中了风呢?
那分明是吊线风嘛!
他嘴歪眼斜只是个面颊的问题,可手脚依旧灵活自如,脑子也十分清醒,哪有可能是中了什么风而致的半身瘫痪?
“这不是中风。”杨胡道。
老郎中张了张嘴,一时也接不上话来。
阿吉拿著针在旁边递过来递过去,终於忍不住说道:“师父,看起来一样啊,你怎么看得到区別这到底是不是中了风?”
“手脚啊,神志。”杨胡一边扎针,一边道,“中了风就是脑袋里的血脉不通,全身半边都不动弹了,手臂也提不起来,双腿迈不开了,话也讲不清楚,这吊线风则是只有嘴巴子歪掉了,而手脚很灵活,神志也很清楚,最顶天也就是嘴角漏风,眼皮子闭不拢而已,一个是脑袋的病,一个是脸上的病,看似一样,其实是两码事情!”
阿吉似懂非懂,却把这些,牢牢记到了心里。
“那……冲犯了什么东西?”秦小六他妈还在哭,“昨晚在他茶楼后面睡,是不是让脏东西捏住脸了?”
“不是脏东西,是穿堂风!”杨胡道,“他夜里贪凉,半边脸对著风口睡一晚,冻感冒了,筋就拘住了。”
“治好么?”秦小六他爸一直没敢说话,这时候哆嗦了一下,“真……真能整回来吗?”
“能治回来。”杨胡道,“就怕拖,拖久了筋拘死,那可真治不好。”
掏出银针,在秦小六歪著的那半边脸上地仓、颊车几个穴位一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围过来的人,都很揪心——好好的往张脸扎针啊,看得跟歪嘴一样!
“往脸上扎针,可別把人扎瘫嘍了。”有人大声道。
杨胡只当没有听清,下完了针,又掏出了热砂布,温温地贴在了秦小六那半边脸上,开了一副祛风的药。
“这个病要早治,趁筋都没拘死,针灸祛风,慢慢的把那半张脸的筋鬆开。”他又道,“往后睡觉別对著风口,脸別沾点寒,这个急不得,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一两个月,耐著性子来。”
秦小六依著他做,隔一天来扎一次针,回去敷药避风。
头几天没有什么变化,他妈急得抹眼泪,担心他这张脸真就被歪死了。
杨胡不急,就说让她耐心等等。
到四五日上的时候,那张脸,歪著的嘴竟然一点点正了过来,闭不上的左眼也慢慢地合上了。
再过一些时候,秦小六这张脸就跟正常的一模一样!
杨胡又嘱咐了秦小六,这张脸刚被治好,那半边脸的筋才刚刚放开,往后几年半载都要躲著风口,受寒就又犯病。
秦小六一一记下了,又回到茶楼去跑堂的时候,特意拐个弯去了杨记,跪了一个响头。
“杨大夫,要不是您啊,我的脸就这么歪下去了,茶楼也不要我了,老婆也要不上了……”
这小伙子说著,眼睛又酸了起来。
秦家是个平常的家庭,跑堂的收入养活了一家人,本来就是很穷苦的。杨胡看得清楚,只是按照药的钱收费,诊金一分都不收。
秦小六他妈过意不去,隔三天两天就会送去几个自己做的蒸饼,还有自己醃的小菜。虽然不多,但是都是真心实意的礼物。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城西,没多少时间。
“秦家小六那一张脸,城南的老郎中说是中了风要瘫一生,杨大夫几针就给他弄好了。”
“哎呀最神的,那杨大夫一搭眼说可不是中风,什么吊线风。你说奇怪吧,一样歪嘴,他就能分出里面脑子里的病,还是脸上的病……”
“哎哎!城南那个老先生,可是把那病判了死刑了,说是瘫一辈子了。亏得没信他的,不然秦家小六这辈子就算完蛋了!”
那判决了中风又当场讥讽杨胡的老郎中,自从这事传出去之后,上门找他治病的,就又少了不少,没过多久乾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夜里,后院。
陆嫣给杨胡洗了手上的灰,看著他提到那张歪嘴,抿著嘴笑了。
“公子的手,能让一张歪嘴都变回来呢。”
“脸上的筋给绷住了,鬆开来就好。”杨胡道,“难的不是治好它,而是城里郎中分不清是脸上来的风,还是脑子来的风。害死了人!”
陆柔一边帮著陆嫣算著帐一边听了笑著道。
“公子治好一个,人家就多念一句好,这个名声比放多少个匾还管用啊。”
柳叶拎著两大袋子野味从药园回来,在门口蹲著烤火。
秦英坐在灯下,没怎么言语。听他们说起那后生这张脸要是歪了,便娶不上媳妇、丟了生计,她那素来冷硬的眉眼,竟也鬆了一松。
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之后,她慢慢也看明白了:杨胡这只手上治好的,从来不仅仅是一个人,还是一家子人的活路。
杨胡的名字,越发大了起来。
城西城东,只要提到城东的杨大夫,来找杨胡治病的人都將大门挤掉了,没有一个不竖起大拇指的。
进城才不到大半年的时间,他从一个无人知晓的游医,变成了这座城里谁也惹不得的城东杨大夫。
然而名声越大,招惹过来的麻烦也就更多了,有些躲在暗处的麻烦,倒不是因为名声大而不见了踪影,而是似乎在等著什么机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