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给城西几家大宅子看诊的由头,这段时间,他越来越肆无忌惮的往城里跑。
平时,那种大户人家的大门都轻易不会打开一次,现在他们见到他就客客气气的,拉著他就往內院里去瞧病。
杨胡看病是真的在给別人看病,望闻问切,半点马虎不得!可是他在给人家把脉的同时也在默默观察著这家宅子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这一天,杨胡接下了一份来自城西一家很有体面的大宅子请帖,请他过去帮一位叫做老封君的男人治疗咳嗽的毛病。
这个万府也很有面子,將他引进门的时候,一边照顾病人,同时將这座宅院的各个大厅走廊角落都牢牢记住。
为这位老封君诊治脉搏以及处方药物的过程中,杨胡听见隔了扇屏风之后万府的主人压低声音正在与一个外来的管事一样的人在谈话之中,从口中的话中,听得出来几处地方说到了郡丞府这几个字,在说话人的语声中,一半是討好的意思,另一半则是难以形容的惧意。
杨胡神色不变,手上的脉络还有写字的速度没有任何的变化。
当这位外来的管事出门时,万府的主人一直把他送出府门,嘴里说的是“绸缎”、“货期”之类的话语,但是神情当中,却是比一般的做生意还要看重几分。杨胡就势趁收拾药箱之际看了一眼管事的腰间,看见他的腰间拴了一条不是一般脚夫身上腰带而是一种顏色比较重的腰带!这种腰带在他之前在城外一批往北方送去的货上面听到过疤爷手下提到过。
他慢慢猜透了一些事情……
城西这几户有面儿的大户人家,明面上、暗地里竟然和那个郡丞府之间有著千丝万缕的瓜葛关係!过年过节之物,自家的管家走来走去,说到郡丞府的那个大人的样子都是那么的敬怕而又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一切瞒不住他这双在床榻之上培养出来的双眼。
晚上,疤爷让人过来传话让杨胡回去看看。
他托疤爷留意的那根线,郡丞府每个月往城外运送的一堆所谓丝绸,在疤爷的眼里他又向下挖了一层。
那堆包裹著一层油布的货物出城以后並不往南面的绸缎集散地上走反而向北行进,在那群搬运东西的脚夫们来到城外的一处很不起眼的小院之后把货交给了其他人,这些人骑上一些驮马往北往边塞方向而去。
杨胡派人找来了柳叶。
这几天柳叶化作一名乡下的小姑娘挎著空空荡荡的小菜篮远远的跟著那一伙子更换驮马的人跑了两趟,她是在山村里长大,跟踪辨別路线的能力,那是杨胡给他治病的手是做不了的!
第一次跟隨那一伙子人跑到城外的那一小院中远远地看见这群人把货物扔下了就走了不敢过去。
第2回,她摸到小院子后面的土堆,趴了一中午,亲眼看见院子里的人,从油布里拎出东西来,又捆,捆上了马。
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了:
“那群人啊,绑货,绑马,跟当年……杀我爹的蛮族流寇,一毛钱都不差!”
堂屋里静了一会:
“还有……”
柳叶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今天回来路上就觉得有个人在后面跟著,那小院门口以前就有一个守门的,今天,多了两个陌生的汉子盯著过路的人看。”
杨虎拧眉。
那群人,能把军器悄悄运出城门,当然不是吃素的。
柳叶几日来回探,再小心也会被盯上的。
“以后你看就行,不准再去那个小院了。”杨虎劝,“那一伙人的手段狠。”
柳叶点头。
秦英坐在灯下听完指关节掐得骨头都露出来了:
“绸缎是假的。”她说:“真要运,夹在里面见不得人的东西,能让这一票货物大摇大摆在城门口,过关卡,一路送到边境那边去,一个绸缎铺加几个脚夫够?能动城门口关卡的,能压下沿途卡子的,能在边境那边接应,谁有这样的本事?一个郡的钱粮、文书……整个城內都数得出。”
她没有说出名字。
这个不用说就知道轻重,当初带兵巡边,遭伏失踪,西营报了张『力战身亡』的军报上去,甚至连她爷爷镇国公府都搭上一条命给同一个人陷害了个满门抄斩。
这些年她从个统兵的女將军,变成个连自己姓什么都没脸说出口的“鬼”,可是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一根绳索一头连著城里那尊高高的郡丞府,另一头一直在连著关外,连著每年都打进来杀得边关遍野是血的蛮子。
这就是当年把她写成“力战身亡”灭了陆国公一府满门的那只手惯用的手腕!
里通外国,藉助著一身官皮,把大承的粮食军械一车一车的餵进去了关外的狼嘴。
“做到这儿就行了。”杨虎压住了柳叶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再往里面,就是那个郡丞府最深处,里面的几个人真参了这件事,几个人只是被用了个名义,眼下还不清楚。”
他看看灯烛。
“別急。
这线啊!越往深处走,越危险!它能悄无声息地把批军械从城里运出去,就能悄无声息的把挡了路的人按进泥里去!
你別急!”
他怎么会不著急?
立刻就翻了天似的扒出来呢?
这线啊,根深蒂固!盘踞了一郡丞府,扯著整个县城一半体面人的线,背后那只手藏得比谁都深!
现在冒冒失失捅它一把,不但是逮不著那个通敌的狗东西,连自己秦英的一点小命儿也要搭进去。
办案?跟看病一样!病灶就在最深的地方,一上来就拿刀砍,不是把人砍死,就是先把自己的血抽乾了。
得一点一点地摸索著往下查,直到自己露出水面,再去戳它的骨头——一戳就是一戳!
秦英抬起头看著这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年轻。
以前这条线,连她满门血仇都是跟著一起算的!
都是她在暗里一点一点地摸来摸去。
她一直摸了很多年,都没摸到一根线头。
现在不一样了!
有另外一个姓杨的不姓秦的小年轻人跟她一起摸!
一起摸那一道又一道痕跡,一点点,向那只手所在的方向摸过去……
杨胡看了看窗外。
这里城西这片深深的庭院,白天是一帮子体面人家的繁华喧闹;到了晚上,被盖著一块油布悄悄往北边送军火的那一团暗线,仍旧还在不紧不慢地给关外的狼送去肉食。
那只躲在郡丞府里最深处的黑手,今夜,还是一样安静无事!
可是,只要这条线,每往城外运送一次货物,就给杨胡露出了更多的痕跡。
那一天,他就要顺著这些痕跡,找到那只手的关节,然后找到那张油布与官身底下的丑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