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在这哪!好好的!”柳大跳到炕上,咧著嘴抹眼泪,“叶子你睡醒啦!”
柳叶看见哥囫圇个儿,一直在绷著的肩膀,才放鬆下来。
也就此时此刻,那种撕裂般地疼痛才涌过来,让她直吸凉气。
“別乱动。”杨胡摸著,“缝上还没好,掰开了还得挨一刀。”
柳叶偏头看看他。
眼前的这个年轻郎中,把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神情淡漠,像在评估一块猎物的好坏。
“是你给我扎的吗?”
“嗯!”
“咋扎的?”柳叶盯著眼前的大伤口,眉毛拧起,“我见受这样的刀口死不了几个人。你给扎烙铁?”
“切了刀,把脏东西扒净了缝上的。”杨胡言简义賅。
柳叶一怔。
爹是山里的採药老把式,她也跟著认了一肚子的草药、学了一身打猎的本事,可“切了刀”这样的办法,她是第一次听说。
“谢谢啊!”彆扭著从嘴里吐出来,柳叶扭过了脑袋,耳廓悄悄染上了顏色。
这女孩子的倔脾气,跟她屋子里养伤的那个傢伙,有7.8分相似。
杨胡心里乐呵,脸上看不出什么。
村长一听跑过来,看到炕上的山民妹子,先是眉蹙起来。
“杨大夫,这柳家兄弟,都是山里的猎户,平时也不怎么和咱们打交道。”压著嗓子小声道,“山里人都野,又穷得很叮噹响,落在你这里,只怕给你添堵。”
门口看热闹的村民们也跟著起鬨:
“就是啊,山里的野丫头,谁晓得底细……”
“一个女孩子,拿著把刀舞得虎虎生风的,瞅著就没规矩……”
柳叶躺在炕上,这些话都听进了耳朵。
她不哭了,她也不辩,只是把嘴巴咬成了一条线,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山人的命,总是这么贱。
她正想挣扎起身,说一句“我们就走了”。
“她救了她哥的命,一人斗三个蛮子,是个好汉子。”杨胡却开了口,声音很小,但是满屋子的人都被他镇住了,“这样的人,添啥事啊?我求都求不来。”
柳叶猛地扭头看向他。
柳大更是一脸又惊又喜的样子,搓著两只手不知道做什么好。
旁人不晓得什么意思,杨胡清楚,这两个兄妹,绝对是真正的苦命。
他先前给她看病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她的手,17岁女孩的手,手掌上的茧子,比庄稼汉都厚。
后来柳大的喋喋不休,又把她补充出来了。
她哥以前是这一带知名的採药把式,能认识山上所有的植物,还是个不错的猎手。
可是前两年进山採药,再也找不见了,最后寻见的是半截被野兽啃烂的衣服。
娘早就死了。
从那一天开始,柳大柳叶便靠著爹教下来的手艺,在山里討命了。
採药,打猎,换粮食,风里来雨里去的。
山民在村人的眼中,比討饭的高不了太多。说媒没人要,赶集遭欺负,柳叶舞刀弄弓的,更是被人嚼成克夫的野丫头。
哥哥妹妹一起,过得跟两野狗似的,可谁也没有饿死冻死。
这丫头能一个人打倒三个蛮子,不是天生狠的。
是这世道,逼成的。
“杨大夫,你的意思就是?”柳大搓著手,眼窝红彤彤,“俺们兄弟姐妹欠您一条命,刻骨铭心,只是俺们山上,拿不出谢礼,这恩……”
“谢礼不用。”杨胡摆摆手,缓缓说出自己的要求,就好像早就算了帐,“我医馆刚开的新药园里,缺少识药、进山採药的人手。你妹子伤好起来,若是不嫌弃的话,留下帮我打帮忙,吃穿不用愁,照月数给你钱。”
他又顿了一下,看著柳叶。
“当然,你哥哥也在。山上的那点猎物,卖不上几个钱。给我跑跑採药、看著门,总比你们风里来雨里去强!”
柳叶张著嘴。
她活了十七岁,被人当成野丫头嫌弃惯了,第一回有人跟她说话:“这样的人我求都不好意思求。”
这话说的,比刚才的那条刀疤还要热,热到眼眶发涩。
“我不白吃。”她脖子梗直,“採药,打猎,看家,这些都行。我爹传下来的本事,一整带山里面七八分药都认识。”
“哦?”杨胡来了兴趣,顺口从药篓子里抓出一把晒乾的草根,“这,还认?”
“独活,治风湿骨痛,要阴乾。”她想都不想,“你这株采早了,药力不足。”
杨胡又抓起一片乾花。
“白芷”,她抢答的速度很快,“后山背阴悬崖上有,开著白花的是好货,你是栽的,比野生的差很多。”
杨胡来了兴趣,直接指了院子里药圃那一畦刚刚露出脑袋的小苗。
“那你这少些?”
柳叶撑起没有断臂的胳膊,朝外面一瞥。
“你缺七叶一枝花,治蛇虫咬伤、毒瘤,这带子就在西边鹰嘴崖阴湿岩石缝隙內。”她顿了一下,“还有龙骨凤、透骨草,都长在人跡不到的地方,普通人不敢去采的,那儿太陡,还不时有狼。”
杨胡挑挑眉毛,不再问。
这丫头真的会玩。
他这破院子缺的好几种药,全都在一般人不去的深山岩壁內生长,他还愁没有人采呢!
行吧!
又白捡了一个。
他这破房子修的就是个风水。
屋里窗帘一掀。
“柳叶!”秦英摸著门框走出来,打量一眼柳叶,那一张从来都是冷冷的表情,终於流露出一些欣赏来!
“自己一个人干翻三个蛮子,这么一手好功夫,还是练家子。”她淡淡开口。“丫头,叫什么?”
“柳叶!”
“好个名字。”秦英点点头,然后没什么其它表示,不过那个意思,明显的意思却是她认可了这个会打架的小妹了!
“大娘,柳大就先去厨房喝口水,燉菜熬粥都不怕!”陆嫣笑著招呼柳叶。柳大如沐春风,搓著双手不断摆手:“不敢啊,不敢啊。”
陆柔这个时候也手脚利索,已经让柳叶躺到了一张比较软的炕上,嘴上还在嘀咕:“哎呀姐姐快睡吧,针线啥活计我就陪你做,你的弓,我也帮你擦乾净,掛在墙上了,谁都没碰。”
听到最后一句“弓”,柳叶警惕的眼神才算放鬆了下来。
屋里一群人,居然没有一个是把她和柳大当成外人的。
没人嫌弃她们脏,没人嫌弃她们野,就连那个舞刀弄弓的猎弓都被別人给收拾的好好的掛在墙上,没人乱动。
躺在床上,柳叶嗅著一股股的药香味道,听著外面的一句句她根本没奢望能够听得到的话。
鼻子一酸,最后忍不住掉下了两颗眼泪。
这里,比她活了17年都要舒服!
杨胡看著也没拆穿她,他回身收拾起药架子,心中思索起来。
有了柳叶,这么个人知道路又了解这些草药,那深山里的好东西总算是有办法採到。
有了药园,济仁堂那边卖出去的成品药也能够卖更多!
正在思索之际,村长又跑过来一脸“有大事情发生”的表情。
“杨大夫,还有件事。刚刚镇上的孙掌柜过来找了我们,说是有个事。”
“城里边有一大家,是很有名有身份的大家庭,老爷一直生病好长时间,请了很多好医生却无法治疗。孙掌柜想帮你介绍过去,看你是否愿意去看看呢?”
杨胡收拾完药架子的手顿了顿。
城?名门?束手无策的怪病?
他想要的那个风,真的是吹到城里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