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大户的口信,杨胡没有著急回应。
那是真箇的好机会。
名声在城里立住脚,这边以后就好说话了。
只是,他心里头有俩顾忌。
头一桩,秦英。
她是女將军,在村子算是隱藏得很,到了城里人来人往,还有权贵,盘根错节的,万一不小心就给捅出去了。
带著她进城,就是给她烧火。
把她扔在家里不管她,他又不放心。
第二桩,药。
村长说这位老太爷的病,请了一城名医都是无计可施。
能让一城名医束手的病,普通的草药肯定不起作用,十有八九要用点猛药、怪药。
他这点儿小药园刚开起来,好多的猛药还不全。
两手空空进城,治不好,砸招牌。
“这个急不得”,杨胡把口信压下来,“回村长说,我最近要去采些草药,暂时抽不出身去。等准备好了药再说进城。”
陆嫣理著药,听杨胡这么说著抬头看他一眼。
“公子是怕带秦姐姐进城出事吧!”
她是大户人家的,这点心思一下就拎出来了。
“城里不一样啊”,杨胡点点头,“达官显贵多了去了,秦英那身份,藏不住。”
秦英没搭话。
她的想法很清晰,她是杨胡的累赘,藏著,处处受制於人;露出马脚,一把火烧到身上。
“进城的事往后推一推”,杨胡好像知道她想些什么,“反正那老太爷病了快半岁了,不差这几日的时间。把药先採齐,才进退都有底。”
打发走送消息的,就去找柳叶。
“你说的鹰嘴崖那边的几味药,现在能采吗?”
柳叶的伤养了大半个月,已经差不多恢復。
她一听到去山上,眼睛就亮了。
“能!七叶一枝花、龙骨风,这时候都正合適呢”柳叶嗖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又停下了脚步,“不过那个地界危险啊,你一个郎中,怎么进去?”
“进去”,杨胡背上药篓,“你带著路。”
柳大本也跟著嚷嚷著要护著自己的妹子,却被杨胡留下来。
那块膀大腰粗,去山里钻山缝反而成了负担,留在村里帮陆柔拾掇药园看著那柴房最保险。
秦英在一旁听著眉头皱著。
“鹰嘴崖,我听我们村里人都说起,是个绝地啊”,秦英看著杨胡,“要不我陪你们走一趟。”
“你那胳膊,刚能弯弓,去什么去”。杨胡抓住她,“有柳叶,够用了”
柳叶挺挺胸膛。
“放心吧,我保著,崖上的野猫野狗都不能碰倒她”。
那种篤定的感觉让秦英忍不住多看两眼。
两个都能打的女人,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惺惺相惜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杨胡和柳叶就进了山。
临出门的时候,秦英把自己那只养伤时捨不得摘下来的小匕首交给了柳叶。
“弓远,匕近”。她就说了五个字。
柳叶接过来,认真地绑在腰上冲她点点头。
她自己腰里也掛了一把从军里拿回来的小刀,养伤养到这个时候终於能握紧了。
两个嘴巴都不太多的女孩靠一把刀算是认识了对方。
山上那层雾还没有消散。
越往里面越不好走。
脚底是湿漉漉的石头,头上是密密遮天的枝椏,到处瀰漫著腐烂的树叶和湿润的泥土的味道。
偶尔有一声不太知名的鸟鸣嚇得她心头怦怦乱跳起来。
柳叶走在前面轻快得就像是一只山猫。
哪儿是陷坑儿,那儿是滑坡,哪儿的草下面藏了条蛇她不仔细看都知道。
她隨便折了一截树枝在一边敲打著草丛,“打草惊蛇,別让你先咬著”。
杨胡就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摔了好多跤。
“我这糟老头子不如你的一个小指头”,他扶著棵树喘著粗气说。
柳叶回头看,难得地笑了下嘴巴。
“各有千秋,我能开膛把死人捡回来,你就做不了”。
当太阳爬到她们头顶的时候,她们到了鹰嘴崖。
一块直逼云霄刀锋般的岩石上面果然稀疏的长著一些开白色花叶子分7个叶片的草药。
柳叶在一片大树上绑好麻绳,然后一头缠在自己的腰上就像一只壁虎般顺著岩石向上爬起。
那块岩石简直可以说是个直角,可是她踩著那些看起来像是根本找不到的石缝,稳妥稳妥的爬了上来。
“左边那棵七叶的一枝花,根不要动!”杨胡在山下仰著头叫。
“知道啦!”
柳叶一只手抓著石头缝隙一只手拿著个小铲子,把那颗开著白色花朵的草药和7个叶子一起从土壤里刨了起来。
小心的放进怀里那个小布袋子。
风吹过,她在悬崖峭壁上晃动了一下看得杨胡的心都提到喉咙口去了。
不过她就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朝更加危险的地方走了两步。
七叶一枝花、龙骨风、透骨草,杨胡的药房缺了的几种他都齐活了。
这些药都是生长在別人也不敢上去的那种悬崖上,放在外面是价格昂贵有求的人。
他就坐在下面把柳叶丟下去的那一堆草药上的泥土抖掉,然后按照种类放进了药篓子里面。
他在想:这一筐药够济仁堂卖一阵子了,治疗那个城里的老太爷的大药他也有著落了。
有柳叶这么一双认得路又有胆量爬悬崖的手他的药房算是真正復活起来了。
柳叶把草药全部採摘完毕,溜了下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手上也被磕出了好几道血口子全都不觉得痛。
杨胡看了皱起眉头,从药篓子里面取了一撮金创药捏著她的手给她敷了上。
“有什么嘛!”
柳叶想把手拿开,但没拿开。
“在我这里,这叫大点事!你看这手,要采一辈子的药材呢!磕坏了,我找谁去啊!”
说著,杨胡捏得更紧。
“……”
柳叶愣了愣,隨即又低下了头,脸上偷偷染了一抹緋色。
她没有继续说什么。
山风颳著,从岩壁上吹来,呜呜呼呼。
比起刚才,至少变暖了不少。
而就在这个时候,柳叶却突然在岩壁上方不远处的一个小草坡上,轻声发出了一声“嘘”的声音。
她整个人贴在石头上,一动也不动,就好似一只警惕性很高的豹子一般。
“有人。”
她压低声音,然后很快地溜了下来。
与此同时,还把杨胡一下子揪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草里面,三个人,皮袄,还有刀。”
杨胡的心跳,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皮袄,还有刀。
又来蛮子了?
杨胡扒拉著石头往下看。
果然,三个衣衫襤褸的蛮族汉子,正贼兮兮的在那片树林下面晃悠呢!
为首一人,胳膊上还繫著脏兮兮的布条。
並且还瘸了一个腿,好像是个战伤者。
“上一次,那些被『瘟疫』嚇走的蛮子们里,跑掉的那个!现在又回来了……而且似乎是个落单的傢伙。”
柳叶的眼神阴森了下来。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那只猎弓上。
“应该也是躲在这山里有半个月的时间了……想必是没了粮食和草料吧!出来打些吃的来了。”
然而,杨胡却並没有太乐观。
一般来说,蛮子们的骑兵队伍摸不到什么好处,早该回到自己的草原上去了吧?!
可是这三个傢伙,偏就是在大承境內深山之中,藏匿了大半个月。
没粮,没草,凭啥撑到现在啊?!!
只能是……
有人给他们送吃喝之类的!
杨胡想到这里,背心立即就起了一层汗珠子。
看著那为首的一位蛮子,他的眉毛皱得越来越紧了。
因为那个蛮子虽然是蛮族的破皮袄子,不过却给人一种莫名的章法感,並不像是普通蛮子骑兵一般的急噪。
最最关键的地方在於。
他还掛了个玩意儿在腰间,阳光照过去,可以隱隱看见上面闪著金属光泽。
这不是蛮族的东西。
倒是像极了……大承军里的那种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