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里人叫柳大,是村西十里以外挨著山上居住的猎户。
一身汗,一身泥,裤腿、脊樑都是血,也分不清到底是自己的还是人家的。
而他背后还背著一个人。
一个全身是血,软绵绵快要晕倒的姑娘。
那血跟著姑娘的衣服往地上流,砸在院门口的地上,成了一圈暗红色的小点。
站在门口给看病的村民们一哄地围过来,又一哄地散开,谁都不敢凑过去碰手。
杨胡心头一紧,扔掉了手中的碾子,跑的三步並两步迎了过去。
“放下放下,平放下,头朝上!”
柳大道:“杨大夫,求您!俺妹子柳叶,早晨进山去起套子,碰著几个蛮子溜来溜去的,她……她是为了俺跟她拼了!”
杨胡不跟他扯皮,手已经搭到了姑娘的脖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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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细,又快又乱。
失血过多。
他撩开姑娘肩膀上那件破破烂烂的猎袄。
一道又深又长的大口子,从左肩膀斜砍到了后背上,血还在往外渗,伤疤的边缘都已翻了出来,沾上了泥草。
而旁边胳膊上,却又两道浅一点的划痕。
这是真刀真枪拼过的架势啊!
“嘶嘶!”
围过来找乐子的乡亲们,齐刷刷地吸了一口气。
“哎呀造孽嘞,个女人家的……”
“蛮子刀,这还有救么……”
柳大道:“咚”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抱著杨胡的腿。
“杨大夫,俺们这儿没有医生,眼瞅著就没辙了……俺这有个妹仔儿,没救了……俺剩下这么个娃儿……求你了!”
杨胡蹲在地上没回答。
掀开姑娘的眼睛看一看,瞳仁还有感觉。然后探了一下鼻息跟四条腿,摸上去都冰冷,可是还没冰透。
人没有彻底断气,就还有救。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著。
出血是危险。可是刀口又长,离喉咙大血管挺远,骨头也没伤掉。
只是血流得太多了,耽误的时间又太久了。另外这一路上,沾上了泥土跟野草。很快就会有热发、有肿化了。
要是发起了热肿,毒进了血气里,神仙也没办法。
现在最要紧的是止血、清理伤口、把血气补回来。
放在他老底儿老家的话,那就缝针、掛瓶子、吊水。休养个半月就能下地走路。
然而这是塞外。
连块好布都要煮。
他就抬起头来。
“抬里面,陆柔烧开水,陆嫣取我的针线、烧酒,越快越好!”
语气毫无迟疑的意思。
村民们一愣,赶紧七手八脚地把姑娘抬进去了医棚子里。
柳大则一步三回头地跟在后面。
医棚里,烛灯被人点了明,照著炕上的死白的脸孔。
杨胡撩起袖子,先把身下的泥草用水净掉,然后端起那一坛烧酒,往上面浇了起来。
酒水浇在伤口上,姑娘晕过去的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喉间传出一丝闷音。
“醒了,这是好事啊。”杨胡说,手没閒著,“说明伤口还不会坏到根儿上。”
杨胡从小包中拿出针线,在蜡烛上烫一遍,在酒里蘸一遍。
俯下腰,借著烛影一针一线缝了上去。
从肩到背的一长道口子,整整缝了二十几针。
他缝的很快很密,每一根针的间距仿佛在做工一般,额头沁出一片片汗珠,滴滴答答落在炕沿上。
柳大蹲在一旁,冷的直打哆嗦,大气不敢喘一下。
陆嫣帮著打下手,递针、拭血,麻利很多,这几天瞧得多,早就不是第一个被自己別开脸的陆氏小姐了。
针扎进去,线牵出来,金疮药塞进去,再裹上一块乾净毛巾,最重要的,还要將流失的气血补充回来。
杨胡让人给陆柔煮了一碗稠浓的粥,加上盐与些许白糖,又加入一些补元气的草药,放温之后撬开了她的嘴巴,一勺勺给她餵下去。
失掉了那么多血,堵是堵不住的,得让一口气从肚子里顶上来。
他的老家,用的是另一种办法,直接往血脉里面送。
但这里没有那种条件,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从嘴巴里给灌进去。
“这小娘子底子好。”他一边餵一边说,“筋骨壮,心脉也紧,换个小盆景一般的,这么大的血吐出去早没了。”
柳大蹲在墙边,似听非听,只是不停地点头,眼睁睁的盯住妹子的嘴脸。
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候。
那姑娘惨白的面容,终於有了几分血色。
急促的呼吸声,也稳定下来。
杨胡把脉,那微微一跳的脉息,总算平稳了一些。
“血堵住了,人救回来了。”他站了起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臂,“剩下咱们能做的就是祈祷了,只要这二三天不大发高烧,就能熬过去了。”
柳大大磕了个头。
“杨大夫!您是俺柳家的大恩公!恩恩恩!这恩俺一辈子做牛做马都要还不上啊!”
“你先別跪著磕啊。”杨胡拉起他,“你说她为了保护你,跟你那些蛮子打架的?几个蛮子?”
“三个!”他伸出三个指头,满是害怕,又充满自豪地说,“俺採药时候脚下一滑崴了腿,动弹不得,那三个蛮子溜过来抢俺的东西,俺妹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张猎弓先撂倒了一个,再跟两个蛮子缠斗上了……”
“她砍死了一个,自己也被划了一刀,剩下的两个见捞不到好处,咒骂著跑掉了。”柳大说著,眼泪又扑簌扑簌掉下来了:“她死死咬著牙,背著俺这大男人一步一步地挪了七、八个里路,才跑到村子里来……走到村门口就晕死了过去……”
一棚的人都咂嘴,先前那股瞧热闹的鄙夷劲儿,瞬间转变成了对那姑娘的敬意。
“乖乖嘞,一个小娘们,背了个大男人走了七八里山呢?”
“哎哟哟,还杀了个蛮子!哪个姑娘家啊,这能赛过咱们村的后生!”
先前觉得那丫头一身血晦气的村婆们也都换上了嘴脸,嘖嘖称讚:
十七八大的女孩儿,一把弓,一根砍刀,单挑三蛮,还得背著伤,真真是个悍丫头,跟村里的汉子一样硬!
杨胡也微微挑了挑眉,低头看了看炕上的小姑娘。
那眉眼还不算老熟的样子,应该也就是十七八岁,可是那一双手,厚厚的结满了老茧,虎口被弓拉的粗糙起来,指甲里还有好几个旧伤痕。
那是一双打刀头,吃荆棘的手。
更是一个背家里人,不肯自己躺下的手。
杨胡治过的病人很多,叩头致谢的,痛哭流涕的,见过多了。
可是一个受伤昏迷了,刚甦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並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大哥和她的那把弓……还是头一个!
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悄悄跳了下。
这时那个睡觉的妹子眼皮动了几动,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第一时间不是叫疼,而是反手往腰间一抓!
抓了个空。
她身子动了一下,牵扯到了伤口,疼痛的她脸蛋更加苍白了一些,硬是没有喊出来,那对眼睛中充满警惕性,就像是只受了伤还在保护孩子的母狼一般,瞪大双眼死死瞅著趴在一边的杨胡!
“我的弓哪去了?”
她嗓子特別沙哑,但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在这么?”,不是“是谁把我救起来了?”,而是……
“还有,我的哥哥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