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茅草村没有人睡觉。
杨胡的办法,说白了就不值钱!
蛮子怕疫?
那就让他们见识一个实实在在的“疫村”!
先喊村长把所有人招呼到晒穀场,把他给掰扯开、揉烂了,讲了个透。
硬扛是死。报官来不及。只有大家一起装上一场瘟疫,才能让那几匹蛮子给嚇得跑,全村子老少爷们的命都留住了。
村里的人半信半疑,嘰嘰喳喳。
装瘟疫?若是给蛮子看了出来,灭村子啊!
可又一想,那些明晃晃的弯刀子,又想到了这几个月,杨大夫一勺粥救回了老太太,几根银针压住了抽风的孩子,一根手指头就治了横惯的老兵……
终究是咬了咬牙,信了他。
然后就是连夜的准备。
村门口一堆湿柴火,烧起来了,浓烟滚滚,熏的眼泪直流!
这可是疫村焚烧臭秽驱疫的样子啊!
好几个家里,门板上刷上了石灰水的大大的白叉!
村东头,几个大胆的小伙子们,拿了蓆子包著石头扎成一个个的“尸首”,放在路边上,盖著一张张白布,压了几张黄纸。
李寡妇领著几个婆姨,散著头髮,在“尸首”边上坐著,等准备隨时哭嚎!
最关键的,是水!
村口那一口水井,是从后山上下来的必由之路。
杨胡把几种泻药搅碎,还有那种让人晕眩的草,趁著黑夜一併丟下了井中。
“喝了半碗,半个时辰內,你保准上吐下泻头晕噁心全身发热!”杨胡嘱咐村民们:“两天之內,咱自己家里只喝缸子里的存水,谁也不许动那口井,懂么?”
重重点头!
有胆小的,手上颤抖的划不好门上的白叉,被自己的老婆子狠狠一瞪,咬著牙哆嗦一下。
也有灵光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往脸上抹点锅灰、用草汁把嘴巴给涂抹成紫色,准备好演濒死的病秧子!
还有七八岁的小毛孩子,都让大人们摁著,学那个有气无力的模样!
一村子人就这么被这个外来郎中扭合在一起。
弄好了,天已经快要亮了。
杨胡穿著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脸上擦了一点点的锅灰,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被疫病折磨得皮枯肉败的村医生。
秦英躲在房子里,从小门里看到这一幕,肚子里的滋味,怎么也道不出来。
“你就那么有把握,他们会受骗?”
“人会不会上当我不知道。”杨胡整著手中的药篓:“但人心知道!蛮子越是怕疫就越猜疑,咱们把戏演足了,他们自己会把自已给唬死了!”
太阳刚刚升上山坡。
后山那五匹蛮子,真的过来了!
带头的是一张满是鬍子拉碴的胖脸,一把沉甸甸的大刀掛在腰间,眼瞳如同鹰一般,在村子里乱瞅。
进村子的时候,浓浓的烟雾和木门上的大叉叉,就把他们的马韁绳绷了起来。
再往里面跑几米远,看见路边掛著白布,压著黄纸的尸首,和那些披头散髮,放声慟哭的女人,几个蛮子的脸色,全都被嚇坏了。
“瘟疫?……”
带头的虬髯汉说一口夹生的汉语,皱起了眉头,喃喃道。
几个蛮子拉著马,在村子中閒逛,越閒逛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不安生。
草原上都是野性子的汉子,手中弯刀能切碎豺狼,能劈裂汉军,唯独劈不了这看不到,摸不著的瘟疫。
越是猛的男儿,越怕这样死法。
虬髯汉走了半天,又怕又怕,喉咙都冒了干劲儿。
他看到了村口那口井,犹豫了片刻,终究耐不住口渴,大步过去,舀了一口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其余的两个蛮子也挤了过去,凑过来一顿牛饮。
藏在阴影中的杨胡,眼角微微一翘。
鱼,上鉤了。
大约有小半个小时左右,虬髯汉捂著肚子。
脸色红转青,豆大的汗珠,沿著额头,往下淌个不停。
“咕嚕。”
他肚子一阵翻江倒海,直接弯下了腰,哇哇大吐不止。
而后,两条大腿一软,坐倒在地,就连屁股都没了底子,赤果果的一副猪八戒形象。
剩下的俩个人,也是跟屁虫似地被拽著,又吐又泻,浑身发烧,迷花双眼,竟像是看到鬼一般胡乱挥动著手臂。
没有喝过水的俩个蛮子,先是怔住了,隨后嚇得惊慌失措。
他们在草原上,见过这样的场面。
瘟疫夺人性命前,不是就会呕吐腹泻吗?
又热又烦又乱叫?
“瘟疫!真的有瘟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杨胡等到了该撒网捕鱼的时机,穿一件脏衣服,捂住口鼻子,歪歪斜斜的,从屋里“好心”的冒头而出,远远招招手。
“快走吧!快走吧!这个村闹瘟疫了,死了十多號呢,碰到你就有死路一条!”
这一嗓子,算是彻底让蛮子崩溃,那个还站著的俩个蛮子,带著一个又吐又泄的伙伴,连滚带爬往马背上架。
管它找人不找人。
五个矮脚马,拉著一群又吐又泄,喊娘哭爹的蛮子,顺著来时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山林之中。
不多时之后,后山上那一片树林,全都空了。
全村人都出来了,猫耳朵一般,探头探脑伸出门缝。
先是鸦雀无声,
然后是一阵山呼海啸。
“退了,蛮子退了!”
“杨大夫神了!没流一刀一枪,就把那帮杀才全撵走啦!”
石头哥搂著杨胡的胳膊,跳来蹦去,弄得满院子都是灰。
村长拄著拐杖,泪流满面,扯著杨胡的手,半天才挤出一句囫圇话:
“谢天谢地谢观音……”
杨胡没有太多的得意之色。
他知道这一回是个运气,赌的就是蛮子怕疫这个小概率事件,下一次,不一定那么凑巧。
屋里,隔著门帘,有人轻轻揭开。
那是秦英,撑著门框,一步步走了出来。
一向冷酷无情的脸庞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她在边关廝杀了这几年,从来只见以命换命。一座城池、一道关隘,动輒要牺牲掉几万十几万人的性命才能换取。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只用了口井,几味草药,一台戏,便兵不解甲將不倒戈退了蛮子,护住了村里人。
这样的本事,在军队中,秦英从来不曾看到过。
“杨胡啊!”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小。
“嗯?”
“我以为,世上能把人保住的东西只有刀剑和士兵。”她看著他,眼眸第一次透出了真实的情绪,“今儿我才晓得,错啦。”
她顿了顿,第一次正经说话:
“你不费一根刺,不费一兵一卒退了股摸边的蛮探?在军队里面,够当个大大的军功了。等有朝一日我重回军队时,定当为你请这个功劳。”
杨胡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这是他的女將军,第一次往『军功』这档子事上去想了。
杨胡笑了,正想说点什么逗她的话。
秦英突然收起笑容,声音也低了下来。
“只是啊,你不要太兴奋。”
“蛮子能够摸到这一带,挨著咱们村子来找我。”她指著后山,一字一顿:“村外这条路上,是谁给了他们路標?”
杨胡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蛮子是退了。
但他隱藏在西营里、为蛮子指点方向的那个內鬼,依旧牢牢的坐著。
这片水域,要比他想像中的要深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