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边军的箭,杨胡拿纸油了,压在了药柜最底层。
秦英的伤,养了好几天,慢慢有了好转。
热总算是褪了,伤口开始长新的痂。
她毕竟是在兵荒马乱下走出来的,底子硬,比別人都要好些。
只是那一支箭的事,就似一根刺,在两人心中。
蛮子的刀,边军的箭。
这两种物件混在一起,藏的是谁也看不到的一张网。
表面上,倒还是平静下来。
杨胡依旧坐堂,配合著给济仁堂配药;陆嫣理药,陆柔记帐,秦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养伤。
今天晌午,石头哥却大老远跑到了院中。
不过这一次,他的表情没有往常那么乐顛。
“杨大夫,不对啊!”压低声音道:“今天一大早我爬山砍柴的时候,就看到几个外来客。”
杨胡心中一凛!
“什么样子的?外来客?”
“骑的马,矮脚的那种。衣服也很奇怪,皮袄,还带著弯刀。”比划道:“嘰哩呱啦的,一句也没听懂!”
杨胡和秦英互看了一眼。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了。
矮脚,皮袄,弯刀,听不懂的话。
不用想也知道是蛮子。
杨胡不动声色。
让石头哥把稳,他背起药篓子,说自己要去山上採药,而后往后山摸了过去。
郎中的上山採药,再平常不过,不会引起怀疑。
他在山上转了一圈,果然远远地看到了。
林子里的一个小坡,背风的地方,几匹矮脚马无鞍而放,正在吃草。
五个穿著皮袄的汉人在那里或坐或站,腰间都有弯刀,面对著一张兽皮指点江山。
这张皮,画的就是周边村子的地图,密密麻麻,很多地方做了標记。
五个蛮子凑到一起,时不时伸著手指向村子,然后摆出手势。
杨胡听不明白他们的语言,但这意思却很清楚。
明天从哪里进村?
做好了准备,可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
再眯著眼睛一看,他还认出了一个腰上有半截箭杆儿的人。
三棱,带有血槽。
跟自己肩膀里拔出的那一支完全相同。
他心中一紧,又悄悄溜回来了。
回到院子里面,他把所看所说的全说了出来。
秦英脸,彻底冷掉了。
“冲我来的。”声音很低很小:“那些蛮子,没有追到我的尸体,是不会死心,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挨个摸过来!”
“那张皮,”杨胡补充了一下:“画的要比一般的蛮子详细得多,估计有人,给他们指过路。”
两人不再多说。
但是那个名字,那个军营,却悄无声息出现在两颗心底。
杨胡早从陆嫣口中,知道秦英的来歷。
镇国公的女儿,奉旨嫁与三皇子的將门娇女,受命出征,途中遭遇蛮族铁骑伏击!
那位蛮族可汗,早就听说过大承女將军的名字,动了坏心思,扬言要把她生擒带回草原!
偏偏就在那一天,她身边所有亲兵尽数报销,她还不知被人暗中卖过一次赃。
她拚死杀出重围,重伤逃进了深山里,这才被挖山药的杨胡碰到,给她背了回来。
现在那蛮子挨村挨户的查,就连她的一具尸体,都不容放过!
“杨胡……”秦英突然撑起身子,立在炕边,脸色坚决起来。
“对不起这家人,我要让蛮子抓的人是我,我去!”
“坐下。”杨胡也不回头看她一眼。
“你啊……”
“你那条胳膊半个月內不要动,这话我跟你说过好多次。”杨胡转过了身子,看著她,“你带著伤,拎得起剑吗?去,是让蛮子带你跑开,还是要给你送个头颅回去?”
秦英一噎气。
她还真斗不过去。
那条左胳膊,现在別说捧碗饭吃,拎著剑上马,都支撑不起三招!
“再说,”杨胡顿了一下,罕见的郑重起来,“你也別觉得我不顾你,我费这么大工夫把你拉活回来,就不打算把你重新塞回去?”
秦英张了张嘴巴,终究没有驳回去的话。
她活了二十多年,听到最多的只有『末將领命』、『卑职遵命』,第一次被人横生生的护著自己!
心里窝了好些年的硬包,莫名地鬆了一下!
“那你怎么办?”她捏著拳头,“总不能眼巴巴让他们衝到村子里,挨家挨户地搜吧?”
杨胡倒是愣了一会,他走出了院子,朝著后面山丘方向看了一眼。
这快入夏的山间,绿油油一片,阴森得很。
报官?
最近的县衙,在城中,来回就是一大半时间。等府兵赶到这里的时候,那黄花菜都泡烂了吧唧了,况且秦英的身份不敢暴露,这县衙这条路根本不行!
硬拼?
村子里就那么几十户人家,老的老少的少,青壮男丁凑合一起也就十几个人。对上五个蛮子骑兵,那就是往石头上扔鸡蛋。
而他自己也一样,一个郎中,会扎两针的手艺,揍一个小偷扒光钱还能行,但真正硬扛上马背上的蛮子,三个回合就被干掉!
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可是他看见了后面那些山丘,看见了自家肩膀上的那个破药篓,眼睛慢慢变的不一样!
一双平时吊儿郎当的眼睛,多出一些其它的东西!
就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碰硬的不行。”他缓缓说道:“但这世界上杀人不需要刀的!”
秦英僵在那里,呆滯起来。
“你想干嘛?”
“蛮子是骑在马上,是最不怕刀枪剑戟。”杨胡问,“那你想想看,他们最怕的是什么呢?”
秦英的气都断了一截。
她是边关呆了几年的人,在她的心里很明白。
那些游牧在草原上的族,逐水草而居,哪里最怕?
別说是瘟疫,便是流行性感冒来了,都是连人都倒下了,更別说畜。
军队中的兵士,也有句话:寧遇千军,莫入瘟帐!
“你是说……瘟疫?”她的嗓子都不好了,“可咱村儿好好的,怎么会有瘟疫啊?”
“没有。”杨胡笑得开心,“没有,我就让他们有。”
秦英看著他的笑脸。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这时候她才想通。
他就是要演戏?
拿一座村子,让五个蛮骑骑兵演一场戏?而且是个瘟疫的戏码?
这要是出了事,那就是整座村庄人的命啊!
杨胡转到了厨房这边,他指著里面的桌子喊:“陆柔,你赶紧的將咱们村长找过来,然后陆嫣,把你爹给我留下的几种最管用的泻肚草都给我找出来。还有那个噁心的,吃了让人难受呕吐的东西,也统统给我找来!”
“石头,你就去村里给你挑几个嘴巴牢实的傢伙,胆大心细的给我留下吧,回头我有事要用到他们。”
石头哥也是不明白他要干嘛,但他还是拍了拍胸脯答应下来,然后往外面跑去。
院子里的人全部都傻眼了。
也不知这个杨医生葫芦里卖的啥药!
偏偏是秦英一个人的眼睛在发亮。
她见过的武將是很多的。
但是象杨胡一样,可以不用出刀动枪,就能去算计五个蛮骑骑兵的人却是没有过!
这小子真的是够大胆的。
她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目光变得越来越明亮。
天终於黑了下来。
后山上那个树林里面,有几个小小的火光,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了。
那群蛮子终於扎起了营。
看起来是打定主意明天早点去攻进村子。
不用刀枪剑戟,也不需要廝杀的战,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