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影子听了声,先是浑身一哆嗦,像被抽了一鞭子,隨后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惧。
可等看清来人是王福顺,那股子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慌劲儿,才慢慢往下沉,最后只剩攥著衣角的手还发颤
“你在这干啥呢?”
王福顺见真是李明舒,又往前凑了两步。
他这脚步一动,李明舒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立马往旁边挪了挪,把身后的东西死死挡住。
她的小手慌乱地摆著,胳膊肘还往后顶了顶,想把那只木头箱子再往草垛里掩一掩。
可她本就瘦小,跟根刚冒芽的苞米杆子似的,细胳膊细腿的,就算把整个人都贴上去,也挡不住那露在外面的箱子角,反倒因为动作太过慌乱,显得越发心虚。
“有小秘密?”
王福顺眯了眯眼,语气里没半点责备,反倒裹著点打趣。
李明舒迟疑著,小脑袋慢慢点了点,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不敢看王福顺的眼睛。。
“成,那我不问了。”
王福顺说完,转身就要往养鸡场走——他知道这丫头心思细,又因为是哑巴,比旁人更敏感,既然是她藏著的秘密,便不该硬闯。
李明舒听了这话,神情愣了愣,像是没想到王福顺会这么回答。
眼瞅著他的脚步要迈,她急得往前一扑,小手死死扯住了他的衣角。
王福顺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细微力道,脚步顿住,偏过头看她。
只见李明舒牙印在下唇上,犹豫了半天,才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慢慢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身后那只破旧的木头箱子。
箱子上裂著好几道大缝,用粗铁丝胡乱缠了几圈,勉强凑成个能装东西的模样。
李明舒点点头,她指著箱子,又指了指自己,双手拢成一个圈,再做出轻轻抚摸的动作。
“不藏了?”
李明舒重重地点点头,头垂得更低了,肩膀也往下垮了垮。
王福顺的眼睛往木箱子里一瞅,里头铺著几层碎布拼的手巾,几个奶呼呼的小糰子挤在一处,粉乎乎的身子缩成一团,小脑袋瓜子露在外面,闭著眼睛发出“喵喵”的嫩响。
王福顺不用问,也能猜个七八分。
这丫头心善,比村头的老槐树还心软,定是见著这些小东西可怜,才偷偷藏了起来。
李明舒前些日子在路上遇到了个大猫,当时那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的毛打了綹,肚子却鼓得老高,走路都打著晃。
大猫像是认准了她似的,一直围著她的裤脚子转,发出“喵喵”的哀叫,甚至还亮出肚皮来给她摸,那模样乖巧又可怜。
李明舒便每天偷拿些自己省下来的剩饼子,拌上厂里剩菜里的汤,去孵化场的路上,就顺路把它餵了,看著大猫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心里也踏实些。
前些天,突然有一天,那大猫的肚子瘪了下去,见了她就使劲地嚎,一路领著她往村西头人家的后墙走。
砖缝里,就藏著这些粉乎乎的崽子,浑身光禿禿的,蛄蛹来蛄蛹去,看著怪嚇人的,嘴里却发出些嫩呼呼的响。
她本来隔几天就给猫妈妈带点吃的,看著猫崽一天天长大,心里也跟著欢喜。
可近几天,那大猫却没了影。
李明舒连著来这儿等了三天,风里雪里站著,冻得手脚发麻,都没见著大猫的影子。
窝里的崽崽饿得直叫,那声音嫩得像要掐出水来,一声声撞在她心上,她心一软,就把崽崽们抱到了养鸡场院墙外。
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院里养著鵪鶉还有鸡,全是带毛的活物,猫本就有著捕猎的天性,逮著了指定会抓来吃。
她不敢把这些小东西带进院,怕给王福顺添麻烦。
就每天偷偷把剩下的小米粥熬得稀烂,趁没人的时候跑过来餵这五个小傢伙。
可每日偷著拿厂里的剩饭来喂,也让她良心难安——福顺哥把她从苦海里拉出来,给她口热饭吃,还出了钱让她在厂里过活,给了她一条活路。
她却背地里偷拿厂里的吃食,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夜里躺在炕上都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觉。
“猫?”
王福顺愣了愣神,没觉著这小东西有什么好藏的,语气里满是意外。
他指了指猫崽,又指了指围墙,“咋不带回去养?”
李明舒心里一阵发懵,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带回去?可以带回去?
她指了指猫崽,又指了指院里鵪鶉和鸡的方向,做出爪子抓挠的动作,使劲摇头,脸上满是抗拒,嘴里“啊啊”地轻叫著。
那样子像是在说,“会伤到鵪鶉和鸡”,“不能这么做”。
王福顺瞅著她焦急的模样,却是笑了起来,抬手揉了揉她的脑瓜,“不然咋整?”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小奶猫的脑袋,软乎乎的,像一团棉花,“瞧这模样,大猫指定是出啥意外了,不然咋会丟下崽崽不管。现在天就冷成这熊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能把耳朵冻掉。等到了真三九,这些小崽子还不得被冻死?到时候冻成硬邦邦的一团,多可惜。”
他心里想著,这些小东西虽小,却活泛得很。
李明舒这丫头命苦,心里藏著太多事儿,又没法跟人诉说,憋在心里容易出毛病,前些日子还动过轻生的念头,让他捏了一把汗。
要是让这些小奶猫陪著她,心思就不会总往歪处想,日子也能过得充实些,脸上说不定还能多些笑模样。
再说,猫长大了还能抓老鼠,养鸡场里偶尔窜进来的耗子,总偷饲料来吃,咬坏装饲料的袋子,仓房里又不能乱下药,怕耗子吃了药再嚯嚯饲料,最后连带著这些带毛的中了毒,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有了猫,让猫去捕耗子,能少些饲料的损耗。
况且拾了回去,餵些剩饭就成,人少吃点剩的,多吃些新的,同时还能多救几条小命,也算是积德行善,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走,我帮你把猫崽带回去。”
王福顺站起身,双手抱起那只木头箱子,沉甸甸的。
他回头看了眼李明舒,见她还愣在原地,便笑著朝她说,“愣著干啥?外边这冷,快回厂暖暖,別冻坏了身子,到时候谁来照顾这些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