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这两本小人书多少钱?”
王福顺直起腰,手里举著那两本小人书,封面上哪吒的风火轮、孙悟空的金箍棒,在供销舍明亮的光线下透著股子招人稀罕的劲儿。
售货员刚把两盏玻璃罩煤油灯、一支裹著塑料皮的乾湿球温度计、一个边缘带著搪瓷的大盘子,还有两米叠得板正的棉布,一一码在柜檯上。
听见问话,他眼皮都没抬,只用眼角斜了一眼那两本卷了边的册子:“一本八毛,两本一块六。都是剩的尾货,压在柜檯底下大半年了,就这两本,要就赶紧,过两天说不定就当废纸卖了。”
王福顺心里门儿清,这纯粹是卖货的鬼把戏。
这时候的小人书虽算不上金贵,但数量很少,只有这种大供销舍才有得卖,龙山村的有钱人见过的世面比村头的老槐树还多,自然瞧不上这“哄孩子的玩意儿”,这才余下这两本漏网之鱼。
“一起算钱。”
王福顺半点犹豫都没有,把小人书往柜面上一放。
这钱得花,李明舒那丫头捧著小本子一笔一划写字的模样,刻在他脑子里,他自然是要上点心。
售货员扯过算盘,指头往算珠上一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声音在空荡荡的供销舍里撞来撞去。
“两盏煤油灯八块,两米棉布两块六,乾湿球温度计两块,搪瓷盘子一块,两本小人书一块六,总共十六块二。”
王福顺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都是崭新的“大团结”,他捻出两张,递过去,剩下的原样叠好掖在里衣里。
售货员接过钱,对著头顶的灯光翻来覆去验了验,指腹蹭过钞票上的图案,確认是真钞,这才慢吞吞地从钱匣子里找零。
王福顺接过来,隨手往裤兜里一揣。
他最在意的还是那两本小人书,工工整整地塞进棉袄里层的內袋,贴在胸口。
其余的东西,售货员用粗布袋子一裹,绳头系了个死结,搁到柜檯上。
王福顺拎起来,沉甸甸的,坠得胳膊发沉,这里可都是宝贝。
他拎著布袋子转身往门外走,手刚鬆开钢门的把手,“哐当”一声巨响,那铁门跟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似的,自个儿弹了回去,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福顺嚇得一哆嗦,手里的布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忍不住骂了句娘:“这城里来的破玩意儿,倒是什么『自动挡』,看著洋气,动静比村口炸油条的炮仗还嚇人!”
北风跟刀子似的,刚一出供销舍的门就往脖子里钻,王福顺把布袋子往自行车后座上绑,缠了两道绳才放心。
他蹬上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车軲轆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心里头打著算盘。
今儿是周一,周三赶集,到时候得多割二斤五花肉,再称点粉条,弄顿好的。
李家兄弟和东头的两个婶子没少帮衬他,尤其是这次假扮记者,可是废了南婶子不少口舌李铁山才同意。
吃饭的时间定在周四晚上最好。
农人白天的日子都绑在地里、鸡圈里,骨头都快累散了,哪有閒工夫坐下来喝酒?
只有晚上,收了工,餵饱了牲口,钻进热炕头,才能踏踏实实歇会儿,喝两盅小酒,嘮嘮嗑,骂两句不长眼的狗东西,那才叫舒坦,才叫活出个人样。
回养鸡场的路得先经过孵化场,王福顺打算顺道去那通知一声,顺便把今早借的自行车还了。
天还亮堂著,日头还早,孵化场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南兰心一个人在扫著院子。
见了王福顺,她柔柔地弯起嘴角,:“福顺来啦?”
“南婶子。”
王福顺把自行车支好,“周四晚上,我请你和铁山叔,再喊上铁河叔和李婶子,去养鸡场吃顿饭,热闹热闹。”
“你这孩子,还这么客气。行,我们准到!”
说妥了事儿,王福顺心里更敞亮了。
他没多耽搁,慢悠悠地往养鸡场走。
冬天的村子总是显得格外空旷,路两旁的土房子稀稀拉拉的,隔著老远才有一户人家,家家户户的院子都被枯黄的苞米杆子或是光禿禿的豆角架围著,像一道道矮矮的坟包。
王福顺瞅著这光景,心里头就琢磨,等明年夏天,这些架子上爬满了绿莹莹的叶子,豆角坠得一串串的,黄瓜顶著小黄花,那才叫个好看呢。
离养鸡场还有几百米的距离,王福顺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养鸡场外院的一角,那个堆著乾草垛的地方,蹲著个黑影,一动不动,像块黑黢黢的石头。
这时候不是餵食的点,也不是清粪的时辰,怎么会有人?
王福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脊梁骨冒著凉气。
他想起了金鸣和二赖子那两个瘪犊子,那俩货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指不定是咽不下这口气,寻了人来使坏。
不管是要么是往饲料里掺东西,还是往水里加料这两种都是要他命的事儿!
王福顺不敢声张,把手里的粗布袋子轻轻往路边的沟坎里一放,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步一步往那黑影挪。
要是真的是那俩夯货找来的人,今儿非得好好教训一顿,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土路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只有北风颳过苞米杆子的呜咽声,像哭丧似的,把他的脚步声藏得严严实实。
离那黑影越近,他的心跳得越汹涌,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动他王福顺的养鸡场!
离人影还有十几米远,王福顺眯著眼,借著日头仔细那么一瞅——那黑影留著长头髮,扎成个矮马尾,垂在背后,肩膀细细的,蹲在地上的姿势,竟透著点说不出的熟悉。
这背影……怎么瞧著,有点像李明舒?
王福顺愣了愣,脚步慢了下来。
不能吧?这丫头这个时辰,本该在厂里做活,怎么会蹲在这儿?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风把那黑影的头髮吹得飘了起来,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看著纤细又秀气。
王福顺这才鬆了口气,试探著开口:“明舒?你蹲在这儿干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