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勇这名儿,听著像尊铁塔似的汉子,实则瘦小得可怜。
一米六冒头的个子,往王福顺跟前一站,刚够著肩膀。
可那双小眼睛,转起来比算盘珠子还灵。
八十年代的技校,说穿了就是个小江湖。
有钱的、有背景的、混日子的,三教九流挤在一块儿。
顾大勇脑子活,瞅准了学校门禁严、学生馋嘴的空子,从校外批发市场倒腾些毛嗑、花生、水果糖,偷偷摸摸卖给憋在里头的学生。一来二去,竟赚了不少零花钱,兜里比谁都鼓,成了学生堆里有名的“小財主”。
钱这东西,是好东西,也是祸根。
学校里几个家里有背景的混混,闻著味儿就来了,明里暗里要保护费,唾沫星子喷在顾大勇脸上,骂骂咧咧地问“懂不懂规矩”。
王福顺看不惯。
他是从庄稼地里爬出来的,骨子里带著股子护犊子的劲儿,自然要护著同是地里爬出来的同好。
顾大勇这小子,虽瘦小,却实诚,炒得最香的毛嗑、最甜的水果糖,总往他兜里塞,分文不取。
所以王福顺护著他,像护著自家地里的苗。
混混们找茬,他便往顾大勇身前一站,一米八的个子,堵得严严实实,拳头攥得咯咯响,几场架打下来,混混们也怵了,暂时歇了念想。
可梁子结下了,就像地里的草,拔了还会再长。
后来王福顺替顾大勇出头,跟那帮混混又干了一架,下手重了些,把其中一个打进了医院。
对方家里有能耐,闹到学校,校长眼皮都没抬,直接把王福顺开除了。
顾大勇念著他的好,带著一群被他俩帮过的穷学生,堵在校长办公室门口请愿,嗓子喊哑了,腿站麻了,也没撼动半分。
校长那句冰碴子似的“一群穷学生,也配谈条件?”,还有顾大勇红著眼圈、拉著校长衣角哭著求情的模样,王福顺这辈子都刻在脑子里,忘不了。
到了邮电局,王福顺停好自行车,按著之前打听好的路子,先去柜檯交了押金,领了个写著“三”的號码牌,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著喊號。
不多时,就听见柜檯里的工作人员喊:“三號,打电话!”
王福顺连忙站起来,快步走进那间不大的通话室。
他拿起听筒,对著话筒大声说:“您好,麻烦接市里的瓦轴技校。”
线路里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咬电线。
等了足足两分钟,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是学校的门卫大爷,耳朵背得很。
“大爷,麻烦您帮我递个话,找三班的顾大勇。”
王福顺扯著嗓子喊,他记得这门卫大爷耳朵不好使,生怕大爷听不清。
“让他抽空去问问城里的农贸市场,有没有空余的摊位,要是有,让他给我回个信,谢了大爷!”
王福顺凑在听筒边,重复了足足四遍,大爷才慢悠悠地说:“知道了知道了,小伙子你別喊了,我老头听得见。”
说完,“咔噠”一声就掛了电话。
工作人员一算时间:“小伙子,刚好超出三分钟十秒,得补一毛钱。”
王福顺嘆了口气,从衣袋里掏出一毛钱递过去。
这时候就是这样,通电话跟割肉似的,就算过了一秒也得交钱,半点討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出了邮电局的门,王福顺蹬著车合计著往养鸡场走。
刚骑了几十米,就看见一栋亮堂的砖瓦房,红砖墙砌得整整齐齐,玻璃窗擦得鋥亮,比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供销舍都气派。
门头上掛著块刷了黑漆的木牌子,写著“龙山村供销舍”五个白字
兜里揣著二百四十块钱,又刚签了长期订单,王福顺心里踏实,也想消费一把。
这年头,兜里有了钱,谁不想鬆快鬆快?
王福顺把自行车骑进供销舍的院內,车梯子一支,便往那屋里进。
龙山村的供销舍连门都是钢的,泛著金属的冷光,王福顺手搭上去这么一拉,拽门的弹簧发出“吱呀”一声响。
人进了门,不用回手关门,门自己就“哐当”一声合上了。
王福顺心想著,有钱真是好,连门都是“自动挡”的,就是这钢门本来材料就凉,在冬日里这么一浸,人手这么握一下,身子就经不住地打颤。
可能是由於天气太冷,一百多平的地界,买东西的却没几个,售货员倒是一水儿穿著藏青色的工作服。
他们胸前的扣子扣得整齐,腰间的腰带扎得紧紧的,裤子上的裤线也烫得笔直,立立正正的,看的人心里舒坦。
“您好,需要些什么?”
一个售货员迎了上来,语气不算热络,却也规矩。
王福顺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哈了口热气,目光在货架上扫来一圈:“同志,给我来两盏煤油灯,再扯块棉布。还有乾湿球温度计,来一支。对了,有没有大盘子?搪瓷的,最大號的那种。”
这些都是孵化鵪鶉蛋要用的。
煤油灯取暖,棉布保温,温度计测温度,大盘子放水控湿度。
这是上辈子就知道的法子,好的机器他用过,旧的方法也在农业册子上学过。
如今订单稳了,得扩大规模,靠老法子孵蛋,控制不好温度湿度,產出量自然低。
售货员点了点头,指了指货架最高处:“煤油灯有,玻璃罩的,质量硬,四块钱一盏。乾湿球温度计两块,搪瓷盘子最大就这么大,一块钱一个。棉布您要多少?都是正经的好布,扯回去做啥都成。”
王福顺对布没什么概念,分不清米和尺,只知道一米的量够裹住小半面孵化箱,听售货员这么说,只能往富余了算著应道:“成,都装上,布先来两米吧。”
售货员踩著木梯子去取煤油灯,王福顺走到柜檯前等著,目光无意间往下一扫,瞥见柜檯底下,堆著几本小人书。
他弯腰,伸手扒拉了几下。
一本《哪吒闹海》,一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还有几本《水滸传》的片段,封面上的图画生龙活虎,顏色鲜艷得紧
福顺的眼睛亮了,像看到了宝贝。
李明舒是真肯下功夫学写字认字,就算自己给他买了本跟笔,她也是捨不得用,总是用手指蘸著水在地上写。
这小人书上面全是字,还配著画,她看的时候既能看图解闷,又能跟著认些字,可不比死记硬背强?
再说了,这丫头自打帮自己照看著活计,就没閒著过,总这么闷头干活学习,身子骨也扛不住。
劳逸结合才好,该让她歇的时候就得歇歇,看看小人书解解乏,也算给她的一点念想。
王福顺把小人书拢到一块儿,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打定主意要把这些都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