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俗话说,下蛋的鸡不乾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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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俗话说,下蛋的鸡不乾净

    王福顺蹲在河石边,嘴里的狗尾巴草无意识地点来点去。
    理想在头顶飘著,现实却埋在黄土地里。
    从屯子里到集上足有十多里路,要是落到当今,油门一踩,烟屁股还没烧完就到了地。
    可落到87年,十里路,磨破鞋底子不论,少说还得耗上两个小时。
    去前忙上一遭,到了集上再磨磨嘴皮,若是降了喜,再扯得久些,可就得摸著黑往家蹚。
    黑处的路不是善茬,坑坑洼洼藏著绊子,保不齐还能撞见绿莹莹的狼眼,命也得搭上。
    可眼下能有啥法子?
    风要动得等老天吹,人要动得靠自己的腿。
    也只能让身子遭点罪。
    “哟,刘二来这里给牛饮水呀?”
    此时,岸边敲著衣服的妇女走得只剩两三个,一条条黝黑的胳膊正拧著衣服往瓷盆里放。
    王福顺顺著声音抬眼,只见个壮实的身影,牵著头大黄牛站在溪头边(上游)。
    人和牛离著水还有两步远,像怕踩碎了水面上的云。
    “婶子。”
    刘二憨憨地笑了一声,手里攥著的韁绳紧了紧。
    等他的眼神转到王福顺身上时,忽地就亮了。
    可嘴唇动了几动,最终还是抿成一条缝。
    王福顺知道他为啥不敢开口。
    早年村里半大的孩子,谁心里窝了火,隨便寻个由头便能杵他几下。
    他是被打怕了,所以见了同龄人,总是像见了猫的耗子,绕著道走。
    这时,最后几个婶子也拧净了衣裳,瓷盆磕著石头,叮叮噹噹的响。
    等那声音散去,河边就剩刘二和王福顺俩活人。
    刘二鬆了松韁绳,大黄牛尾巴一甩,耳朵扑扫著围成旋儿的绿豆蝇,这才慢悠悠地挪到水边。
    它把舌头捲起,把溪水往嘴里舀。
    在这村里,畜生得等人洗完了衣服,才能喝上水。
    不然,花花绿绿的婶子们见了,准叉著腰骂上几句“不长眼的小犊子”。
    王福顺盯著他那扯了韁绳的手,思绪就不自觉地飘远了些。
    刘二这人,王福顺印象深。
    他本名叫啥,没人记得。
    叫刘二,只因是刘家老二。
    刘二比王福顺大上两岁,身材比门板厚实,可脑子却像蒙了层浆糊。
    说是憨,其实就是傻。
    村里的小孩儿嫌他脑子“不灵光”,不乐意带他玩。
    而王福顺小时候是个热场子的,见了谁都热情。
    对著刘二,也总招呼句“二哥”。
    王福顺的后脊樑,有著块镰刀似的疤。
    那是八九岁的年纪,半大小子组团往山里钻,就为了那一口新鲜的松蘑。
    那崖不算深,却陡得很,自己就这么跌了进去。
    后背撞在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上,他就这样趴在崖底,一步挪不动。
    崖上的娃娃一拥而散,只有刘二,一声没吭,屁股蹭著土坡往下挪,一步一步地把他扛了上来。
    可那年纪的孩子,面子比命金贵。
    过了几年,耐不住村里几个半大孩子攛掇,说“跟傻子玩丟面子”。
    王福顺架不住起鬨,便也跟著疏远了刘二。
    风卷著落叶吹过来,王福顺后脊樑的疤忽然有点痒,像有只小虫子在爬。
    再后来,刘大爷看著儿子在村里没个奔头,心一横,掏光了大半积蓄,给刘二买了头半老的黄牛。
    那牛年岁大了,拉不动重犁,只能慢悠悠地赶个路,刘二就赶著它在村里帮人运运货,赚点嚼穀钱。
    可很快,村里开始有了“叮咣”乱响的铁盒子,再也用不上老黄牛。
    王福顺也离村进了厂。
    刘二的消息,就像风吹散的烟,再也没了影。
    王福顺先开口打声招呼:“二哥,牛养得真不赖。”
    “嘿嘿。”
    刘二这回笑开了,粗糙的手在乱蓬蓬的头髮里挠了挠,头皮扑簌簌地往下掉。
    王福顺忽地想起,刘二家里有片苹果园,果儿红盈盈的,像是灯笼。
    刘二家里自是捨不得吃的,都要拉到集上换些毛票子。
    这会儿正当是收果儿的时候,他正好可以蹭个车——
    总比自己跑断腿强。
    想到这,王福顺眼睛亮了亮,“二哥,明儿去集上不?”
    刘二还是那副憨憨模样,回答却脆生:“去!”
    王福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暗自庆幸自己的腿还怪有福,“捎我一段?”
    “成!”
    老黄牛喝饱了水,刘二鞭子扬在空中,一人一牛顺著土路远去,逐渐变成两个黑点。
    第二天一早,王福顺跃上刘二的牛车,手电揣在兜里,露出个银边边。
    耳边忽地落下一声脆响,是空鞭声。
    牛车晃悠悠地走著,车辙子压过土道,发著“格楞楞”的响。
    王福顺屁股被顛的生疼,眼睛扫了车板,空荡荡的,连个果筐的影子都没有。
    他心里犯了嘀咕:“二哥,今儿咋没带苹果去集上?”
    刘二的声音哽了哽,“我娘说,地里的苹果都烂啦,没有苹果。”
    “都烂了?那么好的苹果,咋就烂了?”
    往前数些年头,他还真隨著那些混小子翻过篱笆头,偷过刘二家的苹果。
    那果儿甜的粘牙,个顶个的好。
    “前些日子雨急,爹修房子没留神,从屋顶摔下来。苹果就没来得及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王福顺忙岔开话题,“那你这趟,就没货往集上送?”
    刘二挠了挠头,语气茫然又肯定,“咱村今年都没货呀!”
    王福顺猛地翻身坐起来,“那你这...是专门送我去集上?”
    刘二听了,又露出憨憨地笑。
    村里的人裤襠里夹著话,背地里嚼舌根,都骂他是缺根弦的二傻子。
    可王福顺不一样。
    王福顺那张嘴,粗是粗,能骂天骂地骂牲口,唯独没吐过他一句孬话,连个“傻”字都没沾过边儿。
    刘二心里琢磨著,我才不傻,心里明白著呢。
    到了集上,天光已经大亮,阳光將青石板子晒得暖和,叫卖声像豆子似的,在人群里滚来滚去。
    王福顺眯著眼睛扫了一圈,记起卖活物的摊子都扎在西角。
    他转头对刘二说:“二哥,你在这等我就行,我回来给你带烧饼。”
    刘二的手在衣角捏来捏去,“不用烧饼,我出门前喝了一大碗玉米糊糊哩。”
    王福顺摆了摆手,顺著人流往里挤。
    “刚炸的饊子!五毛钱一斤!泡糖水、就咸菜都香哟——”
    卖点心的婶子守著铁皮饼乾盒,手里的竹筷夹著饊子,“我家那口子凌晨三点起的火,脆得掉渣儿!”
    “卖布哩!三块八一米!啥色儿都有!”
    布摊后的汉子抖开一匹花布,“给闺女做褂子、给小子做裤子,趟十回水都不变形!”
    王福顺挤得满头汗,好不容易钻到西角,转了一大圈,却没发现婶子说的那户卖鸡的兄弟。
    原地转了几圈,王福顺心里泄了气,今天算是白跑一趟。
    他刚要走,却被一个汉子的声音吸引了注意。
    见那站著的汉子掀开笼子顶,露出里面羽毛油亮的母鸡,嗓门提的老高:
    “我家这鸡,你买回去瞧著,个顶个的能下蛋!一天两个,从不间断,你就放心吧妹子!”
    那妇人探著脖子往里瞅,手隔著口袋攥著,“保真?你这价格,到是比別人家便宜两块。就是…別是有啥毛病吧?”
    “毛病?这可是下蛋的成鸡!买回家都是生钱的活宝贝!”
    老板赶紧拍著大腿一阵吹,唾沫隨著话头飞:“过了这村没这店,上哪再去寻这么好的鸡!”
    眼瞅著老板摸向那只乾乾净净的母鸡,王福顺心里“咯噔”一下。
    这母鸡,后背的毛鋥光瓦亮。
    那模样看著精神,可王福顺一眼就瞧出了门道。
    这是没被公鸡踩过背的“净鸡”,压根就不下蛋!
    按王福顺在养殖场摸爬滚打的经验来说,“会下蛋的鸡,它不乾净。”
    但凡会下蛋的鸡,天天被公鸡追著踩背,后背的毛哪有这般齐整?
    不是乱糟糟的,就是混著泥星子。
    这话听著古怪,背后却藏著实打实的道理。
    王福顺心里明镜似的,这老板分明是在坑人!
    自家卖的鸡能不能下蛋,他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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