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的眼珠子在笼里那只鸡身上转得像磨盘,手在蓝布兜子底下攥了几攥。
终究是嘆出一口气,转身就走。
老板慌忙探著脖子喊:“大妹子!再让一块!一块还不行吗?”
“回来哟!”
哪知那妇人听见喊声,脚步反倒更快了些,眨眼就扎进了人堆里,没了半分影子。
老板脸上的肉抽了抽,气泄了一半儿。
一只蛋鸡能卖到一张半大团结,肉鸡顶多卖一半。
差著整整一半的利。
他为了甩这个不下蛋的货,特意削了两块钱做幌子。
本想著能蒙个实在人,没成想今儿的主顾都跟揣了桿秤似的精,就算便宜著,却还是没人买帐。
买卖不成仁义在,人家脚底板长在自己身上,他总不能拽著不让走。
到底儿只能蹲在鸡笼旁,狠狠啐了口的唾沫,望著来往的人影嘆世道不易。
王福顺的眼睛黏在鸡笼后面,那个盖著旧棉被的大筐子上。
棉絮缝里偶尔漏出“唧唧喳喳”的弱音,那是孵出来没几天的小鸡仔。
乡下的养鸡郎,只要卖著鸡仔,同时准做著种蛋生意。
王福顺眼珠转了转,想著反正也没遇上盘厂的摊主,还不如先弄点种蛋回家报小鸡。
先赚他几个子再说。
於是凑上前问道,“老板,您这儿卖种蛋吧?”
“卖!”
老板听见声,脸上立刻堆起笑,可抬眼瞧见是个穿打补丁布褂的半大孩子,那笑又垮了下去。
“小娃儿別瞎掺和,找你家大人来。”
王福顺拍了拍胸脯,“叔,我就是家里能拍板的。”
“那......也成。”
老板应著。
这要搁在以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可最近买卖差得邪乎,就算是个收破烂的,他也得陪著笑脸。
他转身提出个大筐,里面的鸡蛋擦得鋥亮。
“两毛一个,不还价。”
“好嘞。”
王福顺应著,从棉袄內兜里掏出手电筒。
这可是他的“秘密武器”。
本是带著备用,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老板,借个阴凉地,我挑挑蛋。”
老板往棚子边挪了挪,眼里的好奇压都压不住。
这小子要干啥?
只见王福顺蹲下身,打开手电,光柱在棚顶戳了个亮眼儿。
他拿起一颗鸡蛋贴在光头上,眯著眼瞅得仔细。
一连看了三四个,王福顺的脸慢慢耷拉下来。
“老板,您这咋都是死蛋呢?”
(死蛋:孵不出小鸡的蛋)
“啥死蛋!我家种蛋个个能孵出小鸡!你別在这儿胡咧咧!”
老板急了,嗓门陡然拔高。
“我挨个照的还能有假?你这蛋眼儿都散了,里面的小鸡早憋死了。”
王福顺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进老板心里。
“你懂这个?”
老板的三角眼在王福顺脸上转了三圈。
眼前这娃儿明明一副愣头青相,难不成真是个懂行的?
这年头,会看蛋的主儿,十里八乡都得抢著请,好酒好肉伺候著,跟供神仙似的。
他又看了几眼王福顺打著补丁的衣服,心里起了疑。
这小子破衣烂衫的,咋会有这本事?
“略懂。您这『报窝数』(鸡蛋的孵化率),也太低了些。”
王福顺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儿天气凉了一样简单。
(报窝数:鸡蛋的孵化率)
老板的眼皮子猛地跳了跳,这话跟长了眼睛似的,正好戳在他心窝子上。
面前这小子说的全是行话,內容正好和自家的情况对上。
以前死蛋顶多五分之一,最近不知犯了啥冲,快涨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三分之二里,公鸡又占了一半,能卖上价的小母鸡,也就三分之一。
再刨去烧炕的柴火钱、餵鸡的糠麩钱,几乎是白忙活。
要不是日子紧巴,他也不会干卖“石鸡”这坑人的勾当。
“六个蛋里五个死蛋,咋能整成这样呢?”
王福顺这才缓过味儿来,怪不得老板急著甩货,就这报窝率,纯是往外撒钱。
现在这光景,普通鸡蛋一毛一个,种蛋两毛,二十一天后孵出的鸡苗能卖一块。
可这公鸡母鸡之间的价格,差別又大了去。
一只公鸡可以配四五十只母鸡,下蛋的也是母鸡,公鸡的需求小,价钱自然差上许多。
所以做种蛋生意的,死蛋多了或是公鸡多了,到头来就是竹篮打水——白折腾。
老板听到这,人往前靠了靠。
他脸上的褶子聚到了一起,声音压到了底:“您家里,怕是有这方面的行家吧?”
王福顺顿了顿,顺势应下。
他总不能说,这些都是上辈子刻在脑子里的玩意儿。
“那您方便让家里那位去厂里看看不?”
话刚出口,老板又改了口:“您跟我去看看也中!厂里好多鸡害了病,兽医瞧了也不见好,抱窝率直直往下掉。再这样下去,我们兄弟俩就得被逼死了。”
有这能耐的行家,哪有空去他那小破厂?
面前这小子既然承了父业,懂些门道,能让他去看看,也算是救了急。
王福顺嘴上应著,手却没停,心里盘算著一会儿怎么砍价。
一筐蛋挑下来,只选出二十几个好的,放在一旁的小盆里。
这活当然不是白乾的,先亮本事,让人瞧得起,接下来谈价儿才顺当。
“蛋我给您看完了,您先说说厂里啥情况。”
“最开始就是下痢,拉的屎稀得像水,黄乎乎的,我哥找了兽医开了土霉素,餵了两天倒是好了些,可没几天又犯了,比之前还厉害。”
“一个舍的鸡遭了殃,別的舍也慢慢被染上,跟传瘟疫似的,连孵化的蛋,孵不出的也越来越多。
老板的声音带著哭腔,“我瞅著像鸡瘟,这可咋整呀!要是真闹鸡瘟,我们这厂子就彻底完了!”
老板说到这,王福顺脑子里仿佛有什么线被串了起来。
溪头洗衣裳的婶子说过,兄弟俩,效益不好,大批量处理鸡。
眼前这人就是要出兑鸡场的厂主兄弟!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又经营鸡舍,又卖种蛋和鸡仔,看来这兄弟俩是分工合作:一个负责卖成鸡,一个负责孵蛋卖鸡苗。
孵出来的母鸡进舍下蛋,公鸡卖了吃肉。
(新母鸡舍成年后从外进种公鸡,即可避免近亲繁殖)
整个路子都被拢在手里,算盘打得倒精。
“就是你们的厂往外盘?”
王福顺边问,眉头边皱,土霉素治不好的下痢,倒是少见。
养这尖嘴活物的都知道,鸡瘟一闹就是一片。
真要是鸡瘟,別说这集上的,就是周边五个村的,也一个跑不掉,都得落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王福顺心里想著,又问,“再细说细说病鸡啥样。”
老板挠了挠头,哽了两句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急得脸都红了。
他突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啥:“你跟我回趟厂?不远!我有车,就二十分钟的路!”
他拽著王福顺的胳膊就往笼后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邻近的摊主:“哥,帮著看会儿摊!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