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月亮冒出新芽,清辉洒在院里,倒也衬得四下亮堂。
王福顺望著墙角的脱粒机,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二姐的手保住了,重生后的第一个疙瘩,总算是解开了。
小木桌就摆在堂屋门口,娘仨屁股下各垫著块木凳。
黄灿灿的碴子粥里埋著几块地瓜,不用放糖就甜丝丝的,稠得能掛在勺上。
碗沿还冒著热气,混著屋里飘来的柴火气,暖得人心里发热。
唯一的一个白煮蛋,被赵贵荣推到王福顺面前。
王玉华瞅了瞅鸡蛋,又瞥了眼弟弟,才伸手把蛋拿过来,在桌沿上轻轻滚了几圈。
新下的鸡蛋,壳最是难剥,扒出来坑坑洼洼的,蛋白却是最嫩的。
她刚要把剥好的蛋往王福顺碗里放,手腕就被他接住了。
王福顺没说话,只把鸡蛋掰成两块,稳稳噹噹分到了妈和二姐的碗里,自己却没留。
“姐不爱吃,你吃。”
“妈不爱吃,你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王福顺却抱著碗往后蹭了蹭,手里捏著剩下的鸡蛋壳,舔了舔上边沾著的蛋白。
他埋下头扒拉著粥,眼眶悄悄红了。
上辈子求了半辈子爱情钱財,到头来却是一场空,哪比得上眼前这一碗热粥来得实在?
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滋味。
赵贵荣看著碗里的鸡蛋,心里又犯开了嘀咕。
这小子咋突然这么懂事?是在学校里真学乖了?
往城里送果然没送错!
桌上除了那个鸡蛋,就只有一碟萝卜丝。
赵桂荣嘆口气,夹了一筷子萝卜塞进嘴里:“地里的活都是你们,妈也没帮上啥忙。”
王福顺咽下嘴里的地瓜,甜意齁得嗓子发黏。
可他忘了一句话,“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肚里没点实惠东西,半夜肯定会饿。
王福顺蹺著二郎腿斜倚在西屋的土炕上,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呼嚕声此起彼伏。
还有他肚子里的咕嚕声。
王福顺饿得发慌,决定必须弄点吃的。
这个时节的知了猴傻得很,白天往树梢钻,晚上反倒往低处爬。
他揣著个罐头瓶,在院外的树下转了半宿,瓶底就铺满了黑黢黢的口粮。
灶房后的柴火垛旁,小火堆噼里啪啦燃著,照著王福顺漆黑的瞳孔。
知了猴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点盐面,香得他直舔嘴唇。
肚里有了食儿,脑子也活络起来。
得赚钱,有了钱才不用再把鸡蛋让来让去。
他揣著上辈子几十年的记忆,对眼下的日子看得通透。
技校里学的那些东西,说穿了,没什么奔头;就算將来进了瓦轴厂,那铁饭碗也端不长久。
用不了几年,港商收购厂子的浪潮就会卷过来,到时候大批工人要面临下岗。
他们蹲在街头,胸前掛著“刮大白”“修水管”的纸牌,风里来雨里去地卖力气,挣的钱却连餬口都难。
反倒是养殖行业蒸蒸日上,上辈子他在养鸡场里头干了二十年,把这里面的门道摸得门儿清。
说白了,就是守著几千只鸡,餵料、清粪、捡蛋、免疫。
听著简单,可这里头藏著不少学问。
多大日龄该用多少温度,每天餵多少料,怎么按体重分栏,种公鸡和母鸡按什么比例分窝,甚至是治疗。
这些他闭著眼睛都能说个明白。
可真要养鸡吗?王福顺又犯了难。
1987年的养鸡行业已经越来越兴盛,跟风养殖的人越来越多,用不了几年就会供大於求。
家里底子薄的,不仅赚不到钱,反而会亏得血本无归。
村里有些人养不明白,活的少,死得多,现下应当已经有不少小型养殖场开始低价出手。
那可不可以將村里的鸡倒卖到城里呢?
就在他琢磨不定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辈子常吃的米线、麻辣烫里,总少不了一种小小的配菜“鵪鶉蛋”。
他还记得“某日头条”曾报导过,鵪鶉的產蛋量极高!
恰好87年这个时间段,国內在推行养鵪鶉,购入种苗还有补贴。
当时只当是个玩笑,可现在想想,现在的国內,別说村里的老百姓,怕是连养殖场的老技术员都未必认得这东西。
越想,王福顺心里越亮堂。
鵪鶉蛋別看分量小,就算只是白水煮煮,在市面上卖得也不便宜。
他能把鸡养得油光水滑,鵪鶉同样是尖嘴禽类,没道理养不来。
想到这,王福顺一拍大腿,没忍住喊了出来:“我一个浸淫这行二十多年的老江湖,这事准成!”
“王福顺,你有完没完!”
赵桂荣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著“黑龙过江”的架势,惊得王福顺当即缩了缩脖子。
要知道,东北孩子的梦魘,就是被他妈叫全名。
鸡叫头遍,王福顺就爬了起来。
这该死的牛马生物钟,就算是重来一次,还是缠著他。
院子里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两只老母鸡在篱笆根刨土。
妈这个时候应当送饭去了姥姥家,二姐兴许已经在地里干活。
想起姥姥,王福顺就有点心酸。
这世道,细粮金贵著。
可姥姥家分的那点细粮,谁也不给,全进了他的嘴。
没钱,吃顿细粮都奢侈。
得赚钱,有了钱,吃什么都由著自己定。
王福顺眼睛一翻,计上心来。
隨便用凉水抹了把脸,王福顺抓起锅上热著的玉米饼子就出了屋。
首先,得知道哪里有养殖场出兑。
要问哪里的消息最灵通,那当然是“身败名裂情报站”。
也就是河边洗衣服的老娘们聚集地。
等王福顺到了那,赶到村东头的小河边,青石板上已经聚了几个花花绿绿的身影。
棒槌敲衣裳的声音“砰砰“响,夹杂著此起彼伏的鬨笑。
“哟,这不是顺子吗?从城里回来了?“
“咋,回来相看对象啦?“
说话的是村西头的张婶和李嫂,最是爱嚼舌根,不过上辈子要不是她俩,他还不知道金鸣和徐淑芬钻柴火垛的事儿。
王福顺翻了个白眼:“我可是生在春风里的良好青年,婶子们別瞎传。“
张婶笑著捶了他一下:“去过大城市的就是不一样,嘴皮子都溜了!“
胡扯了几句家常,王福顺见时机差不多了,凑过去问道:“婶,您晓得咱村附近有养殖场不?“
张婶停下手里的棒槌:“哦哟,这你可问对人了!大东他家媳妇三叔的表妹的儿子,就是开养殖场的,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哩!“
“婶,说重点。”
“就在隔河的李家村,开了个养鸡场,不过效益不行,说是鸡养不肥,大批鸡处理不掉,每次都拉到大集上卖一整天。”
周三是周边十里八村的大集日,各村的人都往这儿涌。
有的扛著自家地里收的苞米、豆子,有的拎著刚从菜畦里拔的青菜,还有些机灵人,从城里倒腾来些新鲜玩意儿,像印著花的洋布、能响的铁皮玩具,都摆到摊子上卖。
王福顺心里一喜。
效益不好?那不是正好!
先做倒卖赚上第一桶金,再考虑盘厂。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几块钱饭钱。
可我靠什么在明天赚到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