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能倒流,就像豆角不能燉不熟。
上辈子金鸣坑他的帐,骂几句都算便宜他了。
“刚才说话的是金鸣?他又喊你干啥?”
赵桂荣从堂屋探出头来,眼睛上下扫著王福顺。
金鸣这小子,打小就比她家顺子精。
遇事总爱攛掇顺子出头,可她家的傻儿子偏跟他好,任她咋敲边鼓都不听。
“妈,我去村长家借脱粒机,趁著天还亮,先把这活儿干完。”
王福顺心里揣著事儿,没多解释。
脱粒的活儿早干完一秒,他悬著的心就能早放下一秒。
二姐的手绝不能再出半点岔子。
村子就巴掌大,闭著眼都能摸对路,可王福顺心里装得满满当当,没空去想別的,走得格外急。
刚踏进村长家,合上铁门,没等走几步,身后又是传来“咣当”一声响。
王福顺回头瞟了一眼,居然是刚刚被轰走的金鸣和徐淑芬跟了上来。
金鸣挠著头嘿嘿傻笑,眼神闪躲。
徐淑芬低著头,乌黑的辫梢垂到胸口,翘著个好看的弧度,一副羞答答的模样。
“顺子,我们就是……就是想跟你一块儿来藉机器。”
金鸣搓著两手,说话都不利索。
王福顺心里门儿清,这俩人哪儿是来藉机器的?
分明是金鸣自己干不动徐淑芬家那片地的活儿,想拉他去当免费苦力。
还拿他当以前那个傻小子糊弄?
呸!
可这两个人,一个和牛皮糖一样,一个跟狐狸精转世似的。
想把两人赶走,也要耗费不少时间,毕竟刚才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还这么死皮赖脸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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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想到一件事——上辈子自己好像给徐淑芬白送了很多鸡蛋。
今儿不正好能让他们还一还吗?
一念及此,他突然收起冷脸,脸上恢復前世混不吝的笑容:“行啊。”
金鸣和徐淑芬愣一瞬,隨后面上浮起喜色,
嘿,就知道你小子,挡不住徐淑芬的骚。
村长正坐在院里的老枣树下乘凉,见王福顺进门,嘴角刚弯起笑意:“哟,顺子咋回来了?不是在城里念书嘛!”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王福顺身后的金鸣和徐淑芬时,脸上的笑意倏地绷了回去。
王福顺在村里是热心肠,哪家缺人手,他都会主动帮忙。
可自打他跟徐淑芬闹到一起,这风向就悄悄变了。
王福顺直截了当:“来借脱粒机。”
村长站起身,引著他往堂屋走,金鸣和徐淑芬识趣地留在了院里,没跟进来。
耳边响起村长的声音:“顺子啊,你妈看人准,得多听她的。”
前世,但凡有人说徐淑芬一句不好,王福顺都当成是故意挑拨,把真心为他好的人全得罪了。
“知道了,叔。”
他点头应著。
出了村长家,金鸣和徐淑芬看著往前走的王福顺,心里有些纳闷。
这方向压根不是徐淑芬家啊。
俩人刚要开口问,就被王福顺抢先说了话:“金鸣,淑芬,先帮我把机器搬回家唄。你们也知道,我妈那性子,不好糊弄。”
他这话留了半截,故意等著这俩人自己脑补。
果然,金鸣和徐淑芬对视一眼,瞬间就“懂了”。
他们以为王福顺还是老样子,想先糊弄过赵桂荣那个“母老虎”,回头再偷偷去帮徐淑芬家干活。
金鸣吊儿郎当地站在一旁,王福顺心里又是啐了两口。
绝不能让这个王八蛋閒著。
他举著机器,沉重的铁壳子將他的胳膊压下去一个深坑。
走上一步,腿便抖一下。
金鸣看著王福顺“吃力”地抬著脱粒机的模样,也想在徐淑芬面前显显能耐,便伸手去接机器的另一头。
可刚一碰著,手就猛地向下坠去。
这么沉!
往年都是王福顺自己把机器搬来搬去,根本用不著他搭手。
现在手已经搭上了机器,总不能当著徐淑芬的面放下,他只能硬撑。
金鸣和王福顺抬著机器走在前头,徐淑芬踩著碎步跟在后面,心里直打鼓。
赵桂荣性子强势,以前別说让她进王家的门,就算在路上碰见,都得指著她的鼻子骂几句“狐狸精”。
她越想越慌,忍不住开口:“福顺,鸣哥,我要不然……先回去吧?”
王福顺直接截了她的话,留了个让她浮想联翩的话头,“妈还在院里等著咱们呢。”
地里长出来的人將苦和著饭往下咽,城里的工厂便成了最好的差事。
所以能念上技校,將来进厂子里当工人,便是最让人艷羡的“铁饭碗”。
这话顿时让徐淑芬心里琢磨开,难道赵桂荣同意她和福顺的事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王福顺將来是要进瓦轴厂拿铁饭碗的,她要是嫁过去,可不就攀上个好靠山,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这么一想,她乌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脚步轻快了不少,刚才的慌张劲儿全没了。
进了王家的门,赵桂荣看见徐淑芬的瞬间,脸“唰”地就冷了。
村里的小子急著结婚不假,可绝不能跟这样不清不楚的姑娘搞在一起。
传出些什么也不行。
这样对自己儿子的名声不好,再去寻清白人家的姑娘结亲就难了。
“妈,鸣子和徐淑芬是来帮忙干活的。”
这下,不光赵桂荣愣在当场,连屋里出来的王玉华都傻了眼。
干活?
以前王福顺把徐淑芬宝贝得跟啥似的,別说让她沾农活,就连让她多走两步路都捨不得。
今儿咋捨得让她来家里干活了?
身后的两人更是愣住。
不是说好,等你干完活,就去徐淑芬家收地吗?
怎么还有我们的事儿?
结果王福顺並没理会两个人,衝著堂屋喊著“二姐,拿下手套。”
王福顺斜睨了俩人一眼:
“这还得多谢金鸣和淑芬,知道咱家秋活忙,今天特地找我说要来帮忙的”
村里人讲究的就是一个脸面,走吧,显得他们小气;留下来吧,又得实打实地干活。
俩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站在院里进退两难。
王福顺见他俩杵在院里不动弹,又补了句:“趁天还没黑赶紧干,等天黑了还得费蜡烛。”
王玉华这时已经取来了手套,王福顺视线落在她右手上。
“二姐,爹今儿在学校打更,你赶紧去给他送饭!晚了饭该凉了。”
他必须把二姐支走,只要脱粒机和二姐同时出现在他眼前,他就忍不住心慌,总怕上辈子的悲剧再重演。
“啊?我这就去!”
被点到名的王玉华愣了一瞬,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地转身去厨房收拾饭盒。
“地里刚收的苞米堆在仓房,你们把穗子撕下来就成。”
王福顺戴上自己的手套,语气客气却没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徐淑芬捏著那副粗糙的破手套愣了神,她哪儿干过这种粗活?
赵桂荣像尊门神似地盯著她,惊得她连句话都不敢说。
王福顺一直把她宠得跟个娇小姐似的,以前根本没让她与这个母老虎碰过面。
徐淑芬眼泪含在眼圈里,对著王福顺使了好几次眼色。
可王福顺压根没理她,只顾著低头摆弄脱粒机。
徐淑芬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干。
王福顺眼梢瞟到金鸣向墙根瞄了瞄,这是想往家里跑,他赶紧扯了一句。
“鸣子,干啥呢?淑芬还在这呢!”
话把金鸣架得死死的,他想在徐淑芬面前献殷勤,王家的活就必须得做。
他哭丧著脸,这要是被他妈瞧见自己在別人家出这么大力,还不得把他抽死。
天黑的彻底,最后一颗苞米也脱完了粒,王福顺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家里也没啥好招待的,就不留你们吃饭了,赶紧回去歇著吧!”
金鸣嘴唇蠕动几下:“不是说......帮完忙,要去淑芬家收地的吗?”
王福顺眼皮掀了一下,一口痰啐在地上。
“谁说的忙完了?天黑成这样不走,还想赖在我家过夜不成?明天跟我去地里继续。”
金鸣这才反应过来,王福顺这是在耍自己,他从头到尾都没想帮淑芬家收地。
“你!你等著!”
徐淑芬望著王福顺,不知是哪里出了错,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被金鸣扯出门去。
直至两人消失在院里,王福顺连口水都没让俩人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