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所有人这么看著,清霜无比紧张。
深吸口气之后,她决定按照陈长安教她的步骤进行。
她先是回过头,双手抱胸,假装思索一番,然后贴在陈长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虽然她只是在问陈长安下午吃什么,但陈长安还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长案前,拿起笔开始书写。
人群之中,顿时传来几道疑惑的声音。
“怎么不是肖姑娘写?”
“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是將门千金,有点架子不是很正常吗,听说大户人家,吃饭都有人餵呢,写字让丫鬟写不是很正常……”
“嘖嘖,这就是第一才女的架子吗?”
……
几句话传开,眾人纷纷点头。
这些人本就是陈长安提前安排的托,在他们的引导之下,眾人並没有怀疑什么,三位裁判也未曾阻止。
毕竟,经过燕国使臣和龟虽寿两件事情,清霜也算是小有才名,再加上两人演技精湛,並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二楼的瑶光诗社眾人见状,纷纷露出不屑的表情。
孙婉莹轻哼一声:“好大的架子……”
陈长安落笔飞快,写完后,他搁下笔,將纸笺捧到清霜面前。
清霜接过,看了看之后,微微点头,递给那小廝。
小廝立刻將纸笺送到三位裁判面前。
李延年不疑有他,伸手接过,目光落在词作上,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精神猛地一震,眼中似乎有光芒亮起,忍不住道:“好,好,好,好词啊……”
望月楼內,顿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李大学士连说了三个好!”
“到底是什么词这么好,李大学士你倒是说啊!”
“急死个人了!”
“到底是什么词,大学士你念出来啊!”
……
面对眾人的催促,李延年清了清嗓子,富有磁性的声音在望月楼內迴荡。
“这首诗的名字是……,《赠林文静》。”
林文静闻言一怔,赠她?
李延年的声音继续传来。
“少女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好词!”
李延年刚刚念完,顾怀远目光灼灼,脱口道:“少女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对人生没有深刻的感悟,绝对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他们到了花甲之年,才逐渐看透了人生诸事。
真正经歷过愁苦的人,反而说不出愁字,而那些整日把愁字掛在嘴边、写在诗里的,不过是年少无知、无病呻吟罢了。
他们年轻之时,也是这样过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文静的方向。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句“少女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就是为了嘲讽林文静才写的。
但不得不说,这一句写得太好了。
短短一句诗,將文坛数百上千年来,人人心知肚明,却又不曾点破的事实,赤裸裸地摆在台前……
这句诗,足以传世。
沈伯安沉默了许久,才感慨道:“却道天凉好个秋……,真是举重若轻啊,一句『天凉好个秋』,胜过千言万语,余味无穷……”
顾怀远再次开口:“这首词和那首《龟虽寿》,风格虽然不同,但其中透出的人生阅歷,却如出一辙,老夫先前还怀疑那首《龟虽寿》是不是旁人所代写,如今看了这首,倒觉得是多虑了……”
李延年微微頷首,郑重道:“老夫也作此想,这首词的阅歷与心境,非亲身经歷过人生大起大落之人不能为,肖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份感悟,实在是令我等汗顏,老夫心服口服……”
顾怀远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捋著鬍鬚说道:“这句“为赋新词强说愁”,很长一段时间之內,怕是没有再敢写愁了……”
三位裁判对视一眼,各自点了点头。
李延年站起身来,面向满堂眾人,高声道:“第一局,肖清霜胜!”
满堂寂静了片刻,隨后便轰然炸开。
“肖姑娘贏了!”
“少女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这不就是在说林文静那首诗吗?”
“仔细想想,林姑娘那首闺怨诗,可不就是强说愁么,深闺独坐、风雨断肠,她是礼部尚书的孙女,含著金汤匙出生的,享尽荣华富贵,有个屁的愁!”
“却道天凉好个秋,给人一首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就是好词的余韵吗?”
“我之前还怀疑她的才名有假,如今看来,是我眼拙了,能写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人,写这『为赋新词强说愁』,还不是信手拈来?”
“这首诗的名字是《赠林文静》,哈哈哈,这是当眾打林文静的脸啊!”
“肖姑娘也太性情了,恐怕几百年后,人们都会记得这一场比试……”
“林姑娘也算是名流千古了!”
“好玩,好玩,今日这一趟没白来!”
……
二楼雅间里,瑶光诗社眾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少女不识愁滋味……,这不就是在说她们吗?
杨玉蝉咬著嘴唇,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们平日里写的那些闺怨诗、伤春词,哪个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们嘲笑將门女子粗鄙,如今却被一个將门出身的丫头,用一首词把所有人都骂了进去,偏偏她们还不能还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摑了一掌。
林文静坐在席位上,脸色惨白。
她写了十年的诗词,自认为才情不输给任何人。
尤其是在婉约词一道,她更是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人。
可这首词一出来,瞬间击溃了她的所有骄傲。
作为远近闻名的才女,林文静当然懂诗词。
和这首词相比,她那些诗句便像是水面上浮著的油花,看著漂亮,底下却什么都没有,而肖清霜这首,则是越品越有韵味。
她不想承认自己不如肖清霜,却不得不承认。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心中难受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