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裁判围著那闕词欣赏了很久,仍然在回味词中的意境。
比试还要继续,李延年率先回过神,走到签筒前,將签筒摇了摇,抽出第二根竹籤。
他看了眼竹籤,朗声道:“第二局题目,“酒”。”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些许期望。
无论是第一局题目的“愁”,还是第二局的“酒”,都是文人写诗填词中最常见的意象,以诗酒为题,从古至今,留下了无数佳作。
三人都想看看,在这一最常见的题目上,林文静和肖清霜能给他们什么样的惊喜。
李延年將竹籤给林文静和清霜看了看,问道:“二位姑娘可有异议?”
林文静微微摇头,说道:“无异议。”
她写过不少关於酒的词,虽然第一局输了,但这一局她还有机会扳回来。
清霜也跟著摇头:“我也无异议。”
李延年点头道:“那便请二位以『酒』为题,一炷香为限,各写一首,诗词不限。”
林文静看了清霜一眼,没有像刚才一样直接落笔,而是坐回自己的位置,陷入思索。
清霜也回到自己的位置,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当然,她思考的不是怎么写诗,而是一会儿回去吃什么。
陈长安尽职尽责地站在清霜的身后,伸出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的拿捏著,努力的扮演著贴身丫鬟的角色。
当桌案上那根长香燃烧到一半的时候,林文静终於有了动作。
她先是看了清霜一眼,隨后便提笔蘸墨,在面前的宣纸上飞快地书写。
写完后,她再次看了清霜一眼,舒了口气,缓缓放下笔。
小廝立刻將她的词作捧到三位裁判面前。
沈伯安接过纸笺,轻声念道:“寒夜独斟酒一樽,恍然不觉又黄昏。醉里不知身是客,醒来已是月满门。”
念罢,他微微点头:“以酒写孤寂,醉醒之间皆是落寞。『醒来已是月满门』一句,余韵悠长,算是上佳的闺阁之作。”
顾怀远也点了点头:“婉约工整,意趣清冷,写的是独饮之愁,倒也切题。”
两位裁判都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林文静的诗虽好,但却並不惊艷,京中能写出这等诗词的,大有人在。
他们更期待的,是能写出“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以及“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清霜姑娘,能有什么不俗的表现。
李延年並未评价林文静,径直看向清霜,说道:“肖姑娘,一炷香时间快要到了,不知道你想好了没有?”
清霜微微点头,再次贴近陈长安耳边,装模作样地低声说了几句。
陈长安垂著眼帘,一脸认真地点头,然后走到长案前,拿起毛笔,开始书写。
远处围观的人群,再次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又让丫鬟写啊?”
“將门的架子还真是大……”
“诗写得好就行,你管谁动笔呢……”
三楼雅间,杨玉蝉给了清霜一个白眼,撇嘴道:“真能装……”
陈长安写完之后,那小廝拿起纸笺,恭敬地递给李延年。
李延年接过纸笺,目光落上去,隨后缓缓开口。
“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身旁的顾怀远和沈伯安同时凑了过来。
读到后面两句时,李延年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也有所提高,道:“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念完最后一句,三位裁判都没有立刻说话。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明明是在说生死,却用君莫笑三个字轻轻带过。
这等豁达,这等豪气,若非將门出身,若非亲眼见过边关將士的生死,若非对生死有著深刻的感悟,绝对写不出来。
他们的目光不由地望向清霜,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而是一位纵横沙场的老將。
李延年放下纸笺,看向清霜,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几分钦佩,开口道:“老夫一辈子阅诗无数,要论边塞诗,这首当为第一,小姑娘大才,老夫佩服!”
这首诗也更加的证明了,先前的《龟虽寿》,也是出自她之手。
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但对於人生的感悟,对於生死的见解,不比他们这些老傢伙浅薄,甚至还犹有胜之。
清霜瞥了陈长安一眼,心虚地对李延年抱了抱拳,说道:“李大学士过奖了。”
李延年摇了摇头,郑重说道:“老夫没有过奖,就凭今日这一诗一词,京城……,不,大寧第一才女,当之无愧!”
三名裁判並没有宣布第二局的结果,但这场比试的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今日望月楼內的客人,不乏有文人才子,能够分辨出诗词的优劣。
此刻,人群早已譁然。
“葡萄美酒夜光杯……,边塞诗还能这么写?”
“这才是將门该有的诗,林姑娘那首独饮孤酌,听著太小家子气了……”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也只有將门中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了。”
“肖姑娘就是我大寧第一才女!”
……
林文静坐在椅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那首“少女不识愁滋味”,她还能认为是肖清霜的灵光一闪,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林文静也未必写不出这种诗词来。
但这首边塞诗,让她彻底看清了和肖清霜的差距。
两人的实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她睁开眼睛,缓缓站起身,走到清霜面前,认真地说道:“肖姑娘,今日的比试,是我输了,输给你,我心服口服,你是当之无愧的京城第一才女……”
说完,她就转身离去,背影落寞至极。
清霜怔怔地站在原地,暗自吞了口口水。
她只是看不惯这些才女们囂张的嘴脸,不想將门被侮辱嘲讽,才去找陈长安帮忙的……
她只想小小的贏过林文静,没想到,事情居然闹得这么大。
她再次偷偷地看了陈长安一眼,心中嘀咕不已,沈公子明明不是將门中人,怎么连將门的诗也写得这么好?
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两句诗,听得她热血沸腾的,甚至想当场找个人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