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空了,翔平站在路灯下没动。
偷的。
黑岛宗司说东西丟了很久,柳生苍玄的收据写著代存,现在这个戴帽子的中年人,又说是偷的。
三个人,三个说法。
“哥”清水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翔平把信封塞回兜里“老一辈的恩怨,跟我们没关係”
“你脸色不对”
“路灯太黄,显得我没血色”
清水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她哥这副样子,问也问不出来。
两人往回走,翔平左手插兜,脑子里那三个版本来迴转。
丟、存、偷。
如果是丟的,黑岛家就跟这事撇清了。
如果是存的,柳生苍玄是个守信的人。
如果是偷的......那诗织的爷爷,藤原家那位封了整个柳生新阴流的老爷子,到底是在替谁遮丑?
替柳生,还是替他自己?
“哥,你又走神”
“想晚饭吃啥”
“都几点了还想晚饭”
回到公寓,清水煮了碗素麵,翔平吃得心不在焉。
父亲那张照片摆在桌上,二十多岁的桐生正一穿著剑道服,眉眼跟他七分像,还跟神宫寺家、柳生家、藤原家全搅在一块。
“睡了”清水收了碗“明天还要练左手”
“嗯”
翔平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一会儿是神宫寺扔在地上那把竹刀,一会儿又是中年人那句“偷的”。
天没亮他就醒了。
第二天到体育馆,小泉枫已经在了,她今天没穿训练服,换了件浅灰外套,正帮翔平把护具一件件理出来。
“起这么早”
“睡不著”翔平把包扔在长椅上“小泉老师,问您个事”
“说”
“我爸跟柳生苍玄,到底什么关係?”
小泉枫理护具的手停了一下。
“你又听谁嚼舌根了?”
“反正不止一个人跟我提我爸”翔平坐下“黑岛说谱子丟了,柳生家收据写著代存,昨晚又有人跟我说,是柳生苍玄从我爸手里偷的”
小泉枫直起身,看了他半晌。
“你想听哪个版本?”
“真的那个”
“真的那个,我也不知道”小泉枫把最后一件护具搭好“那年的事,我也只是个看客”
“那您看到的是哪个版本?”
小泉枫在长椅上坐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你爹那本谱子,是二天一流的传承谱,残的,只有半本,他来小泉道场那年,拿在手上炫耀了一下,谁都不给看”
“后来呢?”
“后来他跟柳生苍玄走得近,两个人天天泡在一起研究剑道,再后来,你爹失踪,谱子就到了柳生家”
“怎么到的?”
“不知道”
翔平盯著她。
“小泉老师,您这也是说一半留一半”
“我没留”小泉枫看他“我是真不知道,你爹消失那天,我人在京都,等我回来,他已经没影了,谱子在不在柳生家,都是后来听说的”
翔平没再追问,他大概摸出点门道了......这帮老一辈,自己都经歷过其中一段,所以才会各说各的。
训练开始。
小泉枫今天加了码,她让翔平左手握刀,闭著眼出刀,靠她拍掌的声音判断方向。
“啪”左前。
翔平刀往左前送。
“啪”右。
翔平慢了半拍。
“太僵了,左手要松”小泉枫摇头。
翔平咬著牙,一遍一遍。
冰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翔平闭著眼跟空气比划。
“队长这是练到走火入魔了?”
“別吵”翔平没睁眼“数我出刀的拍子”
练到九点多,队员陆续到齐,松岛进门就凑过来看,看了两眼,撇了撇嘴。
“你左手这两天有点东西了”
“废话,名师指点”翔平瞄了眼小泉枫“比你那半吊子强”
“我就那半吊子还是你师父呢”松岛不服。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还不给我端茶倒水去”
“滚”
诗织进来得比平时晚,她抱著木盒,脸色不太好,像一夜没睡。
“回来了?”翔平睁开眼。
“嗯”
“问出什么了?”
诗织把木盒放在长椅上,没立刻答,她看了一眼小泉枫,又看翔平。
“这边说”她朝场外走。
翔平跟出去,体育馆后头有个小院,平时没人,堆著些旧器材。
“我爷封柳生新阴流,是1986年,你爹失踪,是1985年冬天”
翔平心里一动。
“差一年”
“嗯,我这次翻到我爷的一本日记,1986年正月那页,写了一行字”
“写的什么?”
“柳生取物不义,新阴一脉,自此封刀”
翔平没说话。
取物不义?
诗织的声音低下去“爷爷封柳生新阴流,不是为了別的,是因为柳生苍玄,用了柳生新阴流的无刀取,从你爹手里夺了谱子”
翔平靠在墙上。
无刀取,空手夺刀,柳生新阴流的看家本事。
“所以收据上写代存是柳生苍玄抢了之后,反手立个字据,装成是你爷托他保管”
“贼喊捉贼”诗织点头。
“那黑岛说丟了又是怎么回事?”
“黑岛家那位长辈,1985年春天去过大阪”诗织说“跟谁见的面,日记没写全,只留了半句,三家本来要一起看那半本谱子”
“三家?”
“我爷、黑岛家,还有一个,名字被撕了”诗织顿了顿“结果谱子被柳生苍玄独吞了”
翔平揉了揉太阳穴,这帮老东西,围著半本破谱子,算计了三十多年。
“被撕的那个,是不是神宫寺?”
诗织摇头。
“查不到了,我爷爷的日记里,凡是写到神宫寺这三个字,后面都被人撕掉了一页”
“诗织”
“嗯?”
“你爷爷封柳生新阴流之前,你们藤原家也都是用的柳生新阴流?”
诗织沉默。
“嗯”她说“我从小练的就是柳生新阴流,无刀取,我会”
翔平看著她。
“你这是……剑痴少女,你藏得可够深的”
“我没藏,爷爷封刀那年我才八岁,他就不让我再练新阴流,改让我练直心影流,我那把无刀取,是偷偷学的”
“为什么偷学?”
“因为爷越不让练,我越想知道,那一脉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现在知道了吧”
“知道了,我们藤原家,跟你们桐生家,三十多年前就结了梁子“
谱子是柳生偷的,藤原家封了柳生新阴流,这本来跟藤原家没关係,可诗织把这事看得这么重,一夜没睡。
“你怕我因为这个,不让你当陪练了?”
诗织没答,耳朵尖红了一下。
“放心”翔平拍了拍她的木盒“柳生苍玄偷东西,跟你有什么关係,他都死了,你又不是替他还债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要真过意不去,下午多陪我练两轮,我左手还差得远呢”
诗织在原地站了两秒,抱著木盒跟上去。
回到馆內,小泉枫正坐在长椅上喝茶,看见两人前后脚进来,挑了挑眉,什么也没问。
清水拎著便当从看台下来,看见诗织那张脸,愣了一下。
”前辈,你怎么这副样子,没睡好?“
”嗯“
”那你今天別练了,我给你煮碗汤“清水把便当往长椅上一搁”坐著歇会儿“
诗织看了她一眼。
”谢谢“
”客气什么“清水转身往茶水间走,走两步又回头”哥,你今天练得怎么样?“
”突飞猛进“
”吹吧你“
翔平再次拿起那把神宫寺留下的竹刀,左手握住,摆了个中段。
下一场,城南神宫寺。
三个版本的谱子,失踪的父亲,封刀的老爷子......这些事,都得往后排。
他左手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刀尖出去了,刀身这回,没顿。
小泉枫在旁边看著,放下茶杯。
”可以,这一刀,练成了“
”那下一刀呢?“
”下一刀,等你接得住神宫寺的刀再说“
翔平嗤了一声,把刀收回。
再往前送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