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平没睡好。
右臂的石膏压在胸口,每次翻身都像有人在拧他的骨头。
半夜醒了三次。
第三次醒来时,看见清水趴在桌上睡著了。
她旁边摊开的是《东京大学招生简章》,学费那一栏用红笔圈了三遍。
三十万一年。
翔平用左手拿起那本简章。
纸张在黑暗里反射著微弱的光。
他盯著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简章放回去。
天花板上有条裂纹,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吊灯底座。
白鸟泽。
牛岛诚。
保送早稻田的队长。
192公分,臂展惊人,出手速度快,步法稳。
录像里那个人从不失误。
这时系统弹出提示框。
【宿主,要不要花积分模擬一次?】
“多少积分?”
【牛岛诚完整模擬,300点】
【当前积分:856】
翔平闭上眼。
“不用”
【为什么?宿主现在可是伤员状態】
“我又不上场”
系统沉默了两秒。
【宿主,你在说笑吗?】
“没开玩笑”
翔平坐起来,左手摸到床头的水杯。
水是凉的。
“我的手废了,上去也是送分”
“与其浪费一个位置,不如让他们五个放开打”
【队员们的实力……】
“我知道”
翔平打断系统。
早上六点。
体育馆的灯又亮了。
队员们到得比平时早。
高桥脸色发白,盯著自己的手套发呆。
松岛蹲在角落,头埋在膝盖里。
冰室莲在做热身,但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人。
福田教练站在门口抽菸。
菸头一明一灭。
诗织抱著木盒进来,看了眼墙上的钟。
“六点零二分”
她扫过全场。
“都到齐了?”
高桥举手。
“队长还没来”
话音刚落,体育馆的门被推开。
翔平左手拎著个塑胶袋走进来。
右臂还吊著石膏,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早啊”
他把塑胶袋往地上一扔。
里面滚出五个笔记本。
“一人一本,拿著”
冰室莲捡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写著他的名字。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冰室莲,身高179,体重68公斤,惯用手右手,起手速度中等偏上,步法稳定但缺乏变化】
【优势:心理素质好,不容易失误,能稳住场面】
【劣势:缺乏绝对得分能力,遇到强攻型选手容易被压制】
【针对白鸟泽二號位选手佐藤的打法:第一招佯攻面,第二招抢小手,第三招补胴,循环三次后必出破绽】
冰室莲的手在抖。
高桥也拿起自己那本。
翻开后整个人呆住。
松岛翻到自己的,看了两眼,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队长。”
冰室莲抬起头,声音有点哑。
“这些……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翔平走到白板前,左手拿起笔。
“今天没时间训练了,直接说战术”
他在白板上画了五个点。
“白鸟泽的阵容我研究过了”
“一號位队长牛岛诚,五號位副队长田中,剩下三个二年级生,实力都在你们之上。”
高桥咽了口唾沫。
“队长,那我们怎么贏?”
“很简单”
翔平在白板上画了个箭头。
“避开牛岛诚”
全场沉默。
松岛开口。
“你的意思是……”
“团体赛五场,前四场我们必须贏三场。”
翔平敲了敲白板。
“牛岛诚一般放在第三或第五场,我们就赌他在第三场。”
“第一场,冰室莲对佐藤。按照笔记本上的打法,拖时间,磨到佐藤失误”
“第二场,高桥对白鸟泽的二年级生川田。这人起手慢,你速度比他快,抢面”
“第三场,牛岛诚上场,我们放弃。”
“第四场,松岛对田中。田中左手持刀,你用笔记本上的针对性打法”
“第五场……”
翔平停顿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第五场,我上!”
福田教练扔掉菸头。
“翔平,你的手……”
“我知道”
“但如果前四场打成2:2,第五场必须有人能稳住”
冰室莲张了张嘴。
“可你现在连竹刀都握不稳……”
“谁说我要握竹刀了?”
翔平笑了。
“我就站在那里,让对面觉得我能打,他就慌了”
高桥瞪大眼。
“队长,你这是……”
“心理战”
“白鸟泽知道我打贏了一刀斋,就算看见我吊著胳膊,心里也会发虚”
“只要对面那个二年级生一发虚,我们就有机会”
松岛盯著他。
“万一对面没发虚呢?”
翔平耸肩。
“那就真打唄”
“大不了再废一条胳膊”
“你他妈疯了!”
松岛吼出声。
翔平转过头,直视他。
“我没疯”
“我只是想贏,带著你们衝击冠军”
体育馆里没人说话了。
诗织从木盒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
过了几秒,她写下一行字。
【补充记录:研究对象在生理条件极度不利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用非常规手段强行推进计划】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这不是勇敢,是赌命】
上午九点。
东京都立体育馆。
观眾席已经坐满了人。
浅井优子扛著摄像机站在场边,镜头对著入口。
柳生宗严坐在评审席,脸色铁青。
白鸟泽的队伍先到。
牛岛诚走在最前面。
身高192,板寸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著四个队员,每个人腰板都挺得笔直。
观眾席传来一阵躁动。
“来了来了,白鸟泽!”
“牛岛诚看起来好可怕……”
“猜猜乌野能撑几场?”
浅井优子把镜头对准入口另一边。
乌野的队伍姍姍来迟。
冰室莲走在最前面,后面跟著高桥、松岛,还有两个二年级生。
福田教练走在最后,手里拎著装备袋。
观眾席的声音停了一下。
“咦,他们代理队长呢?”
“不会是怕了不来了吧?”
“笑死,就这还敢跟白鸟泽打?”
话音刚落,体育馆的侧门被推开。
翔平左手插在裤兜里,右臂吊著石膏,慢悠悠走进来。
诗织跟在他身边,怀里抱著木盒。
清水也来了,手里拎著便当盒。
观眾席炸了。
“他真来了!”
“那条胳膊还吊著呢,能打吗?”
“不会是来送分的吧……”
柳生宗严看见翔平。
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翔平走到场边,扫了眼白鸟泽那边。
牛岛诚正在热身。
“诗织。”
“嗯?”
“他的资料再给我念一遍”
诗织翻开笔记本。
“牛岛诚,192公分,89公斤,右手持刀,臂展惊人,出手速度快,步法稳,防守滴水不漏,进攻点集中在面和胴”
“弱点呢?”
“没找到”
翔平笑了。
“还真是个难缠的傢伙”
裁判吹哨。
“双方队伍,入场!”
冰室莲深吸一口气,带著队员走进场地。
白鸟泽那边,牛岛诚站在中央。
视线扫过乌野的五个人。
最后落在场边那个吊著胳膊的少年身上。
他皱了皱眉。
“第一场,冰室莲对战白鸟泽佐藤!”
冰室莲握著竹刀走上前。
佐藤站在对面,身高185,体格壮实,脸上带著轻蔑的笑。
“乌野?没听说过”
冰室莲没接话。
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那些字。
【第一招佯攻面,第二招抢小手,第三招补胴】
裁判举旗。
“开始!”
佐藤直衝上来。
竹刀劈向面门。
冰室莲侧身,竹刀往上一挑。
佐藤变招,压向小手。
冰室莲后退半步。
竹刀横扫补胴。
啪!
竹刀打在佐藤腰侧。
裁判举旗。
“一本!”
观眾席愣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譁然声。
“贏了?”
“这么快?”
佐藤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还没变过来。
冰室莲握著竹刀,手在抖。
他转头看向场边。
翔平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第二场,高桥对川田。
高桥按照笔记本上的打法,速战速决。
两分钟拿下一本。
观眾席的声音越来越大。
“乌野……好像有点东西?”
“他们怎么知道对手的破绽?”
柳生宗严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盯著场边那个吊著胳膊的少年。
那小子正拿著笔记本,左手在上面写著什么。
裁判吹哨。
“第三场,牛岛诚对战乌野松岛正田!”
松岛握著竹刀走上前。
牛岛诚站在对面。
视线落在他身上。
松岛知道这场只要不浪费体力,直接失败即可。
“开始!”
牛岛诚动了。
他的竹刀像一道影子。
直劈松岛面门。
松岛格挡。
虎口被震得发麻。
牛岛诚没有停顿。
第二刀紧跟著劈下来。
啪!
松岛的竹刀脱手。
裁判举旗。
“一本!”
观眾席传来嘆息声。
松岛佯装趴在地上,咬著牙爬起来。
牛岛诚收刀,转身往回走。
经过翔平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牛岛诚看了眼他胸前的石膏。
“听说你打贏了一刀斋”
“嗯”
“那我很期待跟你交手”
翔平笑了笑。
“会有机会的”
牛岛诚没再说话。
走回白鸟泽那边。
裁判吹哨。
“第四场,松岛正田对战白鸟泽田中!”
松岛再次上场。
这次他没有慌。
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那些针对左手持刀的打法。
田中起手。
松岛抢先半拍。
竹刀直取小手。
田中格挡,露出破绽。
松岛补刀,打在胴上。
裁判举旗。
“一本!”
观眾席炸了。
“2:2!”
“乌野居然追平了!”
柳生宗严的脸彻底黑了。
裁判看向双方队伍。
“第五场……”
翔平站起来。
左手拎起竹刀。
慢慢走向场地中央。
观眾席的声音停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条吊著石膏的右臂上。
白鸟泽那边,牛岛诚皱起眉。
“他真要上?”
翔平站定。
对面走出来一个二年级生,叫山本,身高181,体格结实。
山本看著翔平胸前的石膏。
犹豫了一下。
“你……確定要打?”
“废话”
裁判举旗。
“开始!”
山本没有立刻进攻。
他盯著翔平。
脑子里全是关於这个人的传闻。
打贏一刀斋。
折断一刀斋的手腕。
用一条胳膊,逼得人斩低头。
山本的手心开始出汗。
翔平站在原地。
左手握著竹刀,右臂吊在胸前。
他没有摆架势。
只是站著。
观眾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等。
等翔平出手。
等山本进攻。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山本的呼吸开始急促。
他握著竹刀的手在抖。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山本终於忍不住了。
他大吼一声,竹刀劈向翔平面门。
翔平动了。
左手握刀,往上一挑。
啪!
竹刀脱手。
山本的竹刀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观眾席边缘。
全场死寂。
翔平收刀。
左手握著竹刀,右臂还吊在胸前。
“柳生新阴流,无刀取。”
他转身往回走。
“我只会一招,你运气不好。”
裁判反应过来,举旗。
“一本!乌野高中,胜!”
观眾席炸开了。
浅井优子的摄像机差点掉地上。
柳生宗严坐回椅子上。
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白鸟泽那边,牛岛诚盯著翔平的背影。
眼神变了。
冰室莲衝过来,想抱翔平,被他躲开。
因刚才的发力,翔平本就虚弱的身体剧烈的咳嗽起来。
“妈的......看来还是太勉强了,半年的虚弱期想想都头疼”
高桥趴在地上哭。
“贏了……我们真贏了……”
松岛站在角落,看著手里那双新手套。
喉结滚动了一下。
福田教练走过来,拍了拍翔平的左肩。
“小子……”
他没说下去。
翔平看向场边。
诗织抱著木盒站在那里。
笔记本掉在地上。
清水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翔平走过去,用左手揉了揉清水的头髮。
“看,哥说能贏吧。”
清水哭得更凶了。
诗织弯腰捡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盯著空白的纸。
笔尖悬在上面。
过了很久,她才写下一行字。
【补充记录:研究对象用一只手,贏了不该贏的比赛】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收回之前的结论,他不是非理性】
【他只是把所有变量都算进去了,包括对手的恐惧】
翔平看见她在写,凑过去。
“又记我?”
诗织合上本子。
“没有”
“骗人”
翔平笑了。
“我看见了,你写对手的恐惧”
诗织抬头看他。
“你故意的?”
“什么?”
“站在那里不动,让山本自己嚇自己”
翔平耸肩。
“我右手废了,只能这么打”
诗织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根本没想用那一招”
“嗯?”
“柳生新阴流的无刀取,你刚才用的是简化版,成功率不到三成”
诗织说。
“如果山本冷静一点,你会输的”
“可他並没有冷静”
诗织沉默了。
她看著翔平那条吊著石膏的右臂。
又看了看他左手握著的竹刀。
“痴汉前辈”
“嗯?”
“你的手,真的还能恢復吗?”
翔平没回答。
他转头看向体育馆外。
东京的天空很蓝。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
“不知道。”
他说。
“但至少今天,我还能握刀”
观眾席那边,牛岛诚走到场边。
他站在那里,看著乌野那群人抱在一起庆祝。
“队长。”
副队长田中走过来。
“我们……输了”
牛岛诚没说话。
视线落在翔平身上。
“下次。”
牛岛诚开口。
“下次我要跟他打。”
田中愣了一下。
“可他的手……”
“会好的”
牛岛诚说。
“这种人,不会倒下的”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裁判席时,柳生宗严叫住他。
“牛岛君”
牛岛诚停下。
“乌野那个桐生翔平……”
柳生宗严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觉得他还能打多久?”
牛岛诚看了他一眼。
“比你想像的久”
说完,他走了。
柳生宗严坐在椅子上,盯著手里的记录表。
上面写著:乌野高中3:2白鸟泽学园。
他把笔摔在桌上。
浅井优子扛著摄像机走过来。
“柳生理事,请问您对今天的结果有什么看法?”
柳生宗严抬头。
脸色铁青。
“无可奉告”
“可是乌野高中……”
“我说了,无可奉告!”
柳生宗严站起来,摔门走了。
浅井优子看著他的背影,笑了。
她关掉摄像机,走向乌野那边。
“桐生君”
翔平回头。
“恭喜”
浅井优子笑著说。
“你又创造歷史了”
翔平摆摆手。
“小场面”
“小场面?”
浅井优子拿出录音笔。
“用一只手击败白鸟泽,这叫小场面?”
翔平看了眼那支录音笔。
“多少钱?”
浅井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十万,独家专访”
“成交”
翔平说。
“不过得等我回家吃完饭,我妹做的便当太硬了,得回去喝点热汤。”
清水在旁边脸红了。
“哥!”
观眾席那边,人群开始散去。
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乌野居然贏了……”
“那个桐生翔平,真的只用了一只手”
“他到底是什么人?”
福田教练走过来。
“翔平,下一场……”
“下一场是补充赛。”
翔平打断他。
“对手是仙台育英或者明星学园,看今天下午的比赛结果”
“你的手……”
“没事”
翔平活动了一下左手。
“反正已经习惯用左手了”
福田教练看著他,嘆了口气。
“你小子……真是不要命”
“没办法”
“走了,回家吃饭”
队员们跟在后面。
一个个脸上还带著没消下去的兴奋。
翔平站在门口,仰头看著天空。
清水走过来,把便当盒塞进他手里。
“哥,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翔平低头看著那个便当盒。
“能不能別做乌梅子饭糰了?”
“不行。”
清水说。
“医生说你要补营养。”
翔平嘆气。
“我寧愿再打一场”
诗织走过来,也听见了这句话。
她看了眼便当盒,又看了眼翔平。
“根据营养学分析,乌梅子饭糰的硬度和营养价值成反比”
清水愣住。
“什么意思?”
“意思是……”
诗织认真地说。
“你可以试著少蒸五分钟。”
清水的脸更红了。
翔平笑出声。
他用左手拎著便当盒,右臂吊在胸前,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