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在继续。
队员们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趴在地上了。
松岛的膝盖在发抖,咬著牙硬没吭声。高桥直接躺成大字,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呆。
“还有最后一组”诗织的声音从道场中央传来。
高桥哀嚎“前辈,我是真站不起来了……”
“那就弃权吧”诗织举著木刀。
高桥听闻一个鲤鱼打挺,没能站得起来......
翔平坐在角落,左手撑著下巴。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每个人的弱点、进步、下一步重点,全在那上面。
福田教练端著两杯茶进来,一杯放在翔平旁边。
“差不多得了”教练看了眼满地哀嚎“明天就抽籤,你今天把他们练废了,后天谁上场?”
“就是要拼了命的练”翔平喝了口茶“练到一定程度,他们才会习惯那种极限。预选赛打到第四场,体力和意志都到临界点,那时候拼的不是技术,是谁更能熬。”
福田教练沉默了。
他看著场中那群被诗织追著打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断了胳膊的少年。
训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队员们拖著步子往外走,一个比一个悽惨。松岛经过门口,停了一下。
“餵”
翔平抬头。
松岛背对著他,声音硬邦邦的“明天抽籤,几点?”
“上午十点,联盟本部”
“知道了”
松岛走了。
高桥在后面小声问冰室莲“松岛前辈今天怎么怪怪的?”
冰室莲拍了拍他脑袋“少说话,多练”
人都走光了,体育馆里只剩翔平和诗织。
诗织收拾木盒,把木刀和小太刀放回原位。翔平走过去,靠在兵器架旁。
“你模擬白鸟泽那五个人,用了多久?”
“三天”
“看录像?”
“嗯,连他们地区赛的录像都找了,跟浅井优子要的全套”
翔平吹了声口哨“浅井小姐用得挺顺啊”
“等价交换而已”诗织合上木盒转过身“她给我录像,我给她你的训练数据做报导素材”
“你把我训练数据卖了?”
“部分公开数据”诗织面不改色“不影响核心机密”
翔平盯著她看了两秒笑了“行,你狠。”
诗织从书包掏出一个文件夹递过去“明天的抽籤的协议书,柳生宗严签字盖章了,公开抽籤全程录像结果即时公布”
翔平翻了翻“你什么时候搞到的?”
“今天上午。”
“他这么配合?”
“录音笔还在你手里”诗织说“他没得选”
翔平把文件夹收进书包,右臂蹭到架子,疼得他齜牙。
诗织看著他。
“你的手,还疼吗?”
“这不废话么”
“復健计划我做好了”诗织又掏出一张纸“每周三次,每次四十分钟,力量恢復、神经活性测试、关节活动度训练”
翔平接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用铅笔画了详细的动作图示,每个步骤旁边標著时间和次数。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说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
“处理完了”诗织说“顺手做的”
翔平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纸张带著一点她笔记本的木质香味。
“谢了”
诗织没说话把木盒拎起来“明天抽籤,我要去吗?”
“你想去吗?”
“想”
“那就去吧”
诗织点头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处转身停下。
“痴汉前辈”
“嗯?”
“明天抽籤……要是第一轮就抽到白鸟泽,怎么办?”
翔平靠在架子上,看著她的背影。
“那就全力以赴打唄”
诗织停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推门出去,门轻轻关上。
体育馆空荡荡的,翔平一个人站了会儿,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留著他画的五校分析图,最上面是白鸟泽,下面標著“队长:牛岛诚,保送早稻田”
他拿起板擦,一个字一个字擦掉。
擦到最下面,停了。
那里有一行小字,不知道谁写的。
“乌野高中目標:全国八强”
翔平看著那行字,左手在上面拍了拍。
“等著吧”
第二天早上九点。
日本剑道联盟本部,三楼会议室。
柳生宗严坐在主位,脸色比三天前更差。
他面前摆著一个透明玻璃箱,里面是五个摺叠好的纸团。
会议室坐满了人。各校领队、教练,还有几个联盟干事。
浅井优子扛著摄像机站在角落,镜头对著柳生宗严。
翔平坐在最后一排,右手吊著绷带,左手翘著二郎腿。
旁边是藤原诗织,再旁边是福田教练,冰室莲、高桥他们坐在后排,腰板挺得笔直。
“开始了”柳生宗严对著话筒开口,声音乾巴巴的。
他伸手进玻璃箱,拿出第一个纸团展开。
“第一轮第一场,白鸟泽学园,对……”
他顿住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柳生宗严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最后一排那个吊著胳膊的少年身上。
翔平对他笑了笑。
柳生宗严把纸团翻过来对著镜头。
“乌野高中”
会议室炸了。
“乌野?那个剑道部只有十个人的乌野?”
“他们怎么也来抽籤了?”
“听说他们代理队长前段时间打贏了一刀斋?”
“就那个断了胳膊的?”
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高桥的脸都白了,冰室莲攥紧了拳头,松岛盯著柳生宗严手里的纸条,一言不发。
翔平坐在原位,动都没动。
他侧头,对诗织说了句什么。
诗织点点头,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柳生宗严放下第一个纸团继续抽。
第二场,东海大相模对县立船桥。
第三场,仙台育英对明星学园。
第四场。
柳生宗严念出条款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补充赛,第一轮胜者,对第三场胜者。”
翔平转头对诗织说“乌野要么第一轮就回家,要么连打两场硬仗”
“柳生理事长,这签抽得真有意思”翔平扬声开口。
柳生宗严没理他,收好纸团起身往外走。经过翔平身边,他顿了顿。
“小子,你最好祈祷第一轮就输”
翔平抬头看著他。
“放心,我会贏的。”
柳生宗严冷哼一声,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浅井优子关掉摄像机,冲翔平竖了个大拇指。
福田教练站起来,脸色严肃。
“翔平,这签……”
“挺好的”翔平打断他“起码白鸟泽的打法我们摸清了”
福田教练张了张嘴,又闭上。
冰室莲走过来,脸色还有点白“队长,我们真要打白鸟泽?”
“不然呢?”翔平站起来“回去训练,下午加练一场。”
“还加练?!”高桥哀嚎。
“嫌累?”翔平歪头“那就別上场了,直接宣布弃权”
高桥闭嘴了。
一行人往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翔平被一个人拦住了。
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桐生翔平先生?”
“你是?”
“藤原组的秘书”男人微微鞠躬“我们会长想见你一面”
翔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诗织。
诗织站在几步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攥著笔记本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现在?”翔平问。
“如果方便的话”
翔平看了看吊著的胳膊,又看了看一脸紧张的队友们。
“我下午还有训练”
秘书微笑“会长说了,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只是……简单聊聊。”
翔平沉默了几秒。
“行”他说“带路吧!”
秘书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往前走。
翔平跟上去,经过诗织身边,停了一下。
“你一起?”
诗织抬头看他。
“父亲没叫我......”
“那就一起吧”翔平说
诗织犹豫了一下还是合上笔记本跟了上去。
福田教练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冰室莲小声问:“教练,藤原的父亲……什么来头?”
福田教练没回答,只拍了拍他肩膀。
“回去训练,其他的別管”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翔平和诗织跟著秘书走进去。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诗织站在角落,眼睛看著楼层数字跳动。
翔平靠在电梯壁上,看了她一眼。
“紧张?”
“没......没有”
“你手里那本子快被你捏烂了”
诗织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把笔记本掏出来了。
“我只是在想,父亲为什么突然要见你”
“我也想知道”
电梯到了顶楼,秘书领他们走出去,穿过一条铺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檀木门前停下,轻声敲了两下。
“会长,桐生翔平先生到了”
门从里面打开。
藤原重政坐在茶桌后面,穿著深灰色和服,正在泡茶。
他抬起头,看见翔平,笑了笑。
“来了?坐”
翔平走进去,在茶桌对面坐下。诗织跟在后面,坐在翔平旁边。
藤原重政把两杯茶推过来。
“尝尝,今年的新茶”
翔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会长找我,有什么事?”他直接问。
藤原重政放下茶杯,看著他。
“听说你用一条胳膊,换来两百万日元”
“是”
“又用两百万,赌了一只即將破產的股票?”
“是”
“现在,你要带著一只弱队,去打白鸟泽学园”
“是”
藤原重政笑了。
“桐生君,你的人生,好像总是在赌”
翔平放下茶杯。
“不赌,就什么都没有了,大部分人的人生不都是在赌明天么?”
藤原重政点点头,他看向诗织。
“诗织,你觉得他能贏吗?”
诗织坐得笔直,声音平静“根据目前的数据,胜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赌?”
诗织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是个非理性的人。”
藤原重政又看向翔平。
“桐生君,我只有一个女儿,她从小不喜欢无意义的事,身边的朋友屈指可数。”
他顿了顿。
“据我了解,最近她每天都在研究你”
翔平没说话。
藤原重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也想知道,你有什么特別的,值得她花这么多时间”
翔平看著这个中年男人。
“会长想听真话?”
“当然”
翔平笑了。
“我没什么特別的,我就是个穷小子,为了学费和妹妹在拼命。你女儿靠近的是剑道,是我的战术,我的脑子”
他摊开左手。
“至於其他的,什么特別不特別的……她大概还没想到那一步”
藤原重政看著他,眼神里有些玩味。
“你很诚实。”
“撒谎没用”翔平说“您派人查过我,应该知道,我连小学三年级的算术都经常算错”
藤原重政笑出了声。
“桐生君,你很有意思”他放下茶杯“我不干涉诗织的选择,但有一个条件”
“请讲”
“明天和白鸟泽的比赛,贏!”
翔平看著他。
“如果输了呢?”
“输了,就证明你只是运气好”藤原重政站起身“运气好的人,並不值得诗织浪费时间”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诗织一眼。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翔平和诗织。
茶已经凉了,翔平端起杯子,把剩下的一口喝乾。
“你父亲……挺直接的”
诗织没说话。
翔平转头看她。
“怎么了?”
诗织盯著茶杯,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他从来没这样跟我说过话”
“什么意思?”
“他以前从不问我朋友是谁,在做什么”诗织说,“今天是第一次”
翔平愣了一下。
“所以?”
诗织抬起头,看著他。
“所以,他认可你了”
翔平哑然。
“你这逻辑……怎么跳的?”
“因为不认可的人,他连见都不会见”诗织站起身“走了,下午还有训练。”
她往门口走。
翔平跟上去。
“喂,藤原同学”
“嗯?”
“明天的比赛,我会贏的”
诗织推开门,头也没回。
“我知道”
走到电梯口,诗织忽然停下。
“协议书,我重新擬了一份”她从书包掏出一个文件夹“三年期限,无条件配合研究,即使柳生宗严赔了钱,协议也生效。”
翔平接过来翻开。
还是那种近乎无情的条款,但他注意到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诗织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补充条款:若研究对象在合作期间无故受伤导致研究中断,研究者有权要求对方延长合作期限,直至研究目標达成”
翔平看著那行字,笑了。
“你这是怕我再断条胳膊?”
诗织按下电梯按钮。
“根据概率,你的受伤频率高於普通高中生四点三倍,这是必要的风险对冲。”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翔平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电梯的嗡嗡声盖过去。
“不要受伤”
翔平转头看她。
诗织盯著跳动的楼层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大厅,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格外刺眼。
两人走出去。
翔平把文件夹塞进书包,右手的绷带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真想亲自会会那个保送早稻田的牛岛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