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四月,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体育馆的灯却已经开了。
松岛正田是第一个到的。他换好剑道服,拎著竹刀,在门口站了三秒,推门进去。
馆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的兵器架投下长长的影子。
松岛鬆了口气。
来得这么早,应该不会被那个恐怖的女人盯上……
“早”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松岛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藤原诗织站在门口,怀里抱著木盒,校服都没换,头髮还有些凌乱。
“你……你什么时候到的?”
“五点半”
松岛的嘴角抽了抽。
这女人是不是不用睡觉?
诗织走进体育馆,把木盒放在长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松岛正田,19岁,高三,身高182公分,体重71公斤。”
她念得跟报户口似的。
“起手前习惯性活动右肩,攻击范围集中在对手左侧,步法偏重,转身速度慢,面部护具总歪三厘米”
松岛听得脸色发青。
“你什么时候记的这些?”
“一直在记”
诗织合上本子,从木盒里抽出木刀。
“今天单独加练的內容是,改掉你起手前动肩膀的习惯”
“那是我的发力方式!”
“错误的发力方式”诗织纠正他“动肩意味著提前暴露攻击意图,任何有经验的对手都能在你出刀前做出反应。”
松岛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扯淡”
诗织也不生气,只是举起木刀。
“来”
松岛咬牙,抄起竹刀衝上去。
三秒后,他的竹刀又飞了。
“再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桥气喘吁吁跑进来,看见天花板上那把竹刀,又看看松岛铁青的脸,咽了口唾沫。
“早……早啊……”
紧接著,冰室莲和其他队员陆续到了。
六点整,翔平踩著点进来。
他左手拎著一个纸袋,右臂还吊著石膏,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高桥小声问“队长昨晚没睡?”
“睡了”翔平把纸袋往地上一扔,打了个哈欠。
“那你怎么……”
“看录像看到半夜三点”翔平走到白板前,左手抓起笔“好了,废话少说,开始干活。”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图。
“今天的训练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基础体能,跑步、蛙跳、伏地挺身,常规项目”
“第二部分,实战对练,诗织陪你们”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脸都绿了。
“第三部分,录像分析。我会把昨天你们的对练进行回放,今晚逐帧分析你们的问题。”
高桥举手“队长,昨天谁拍的?”
翔平指了指角落。
一台老式的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著训练场中央。
“我让福田教练借的”
冰室莲嘆气“队长,你这是真把我们往死里练啊。”
“不往死里练,预选赛打个毛线,有种再说一遍,让我好好治疗你的前列腺......呦呦!!!”翔平把笔一扔“行了,先跑二十圈,绕著体育馆外面跑”
“......尼玛还押韵上了!这是要考研啊!!!二十圈?!”
“嫌多?”翔平歪头“那就三十圈。”
队员们无奈换好鞋往外跑。
松岛经过翔平身边时,翔平叫住他。
“松岛”
“干嘛?”
翔平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去。
松岛接住,低头一看。
一双新的剑道手套。
“你那双破得不成样子了,换一双”
松岛愣住。
翔平已经转过身,背对著他摆摆手。
“去跑步,別磨蹭”
松岛攥著手套,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体育馆里只剩翔平和诗织。
诗织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纸袋。
“你给每个人都准备了?”
“嗯”翔平打开纸袋,里面是五双新手套,两副护具,还有一盒绷带和止痛喷雾。
“花了多少钱?”
“三万多。”
诗织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记帐”
“又记?”翔平头疼,“藤原同学,你这本子里到底记了我多少事?”
“很多”
“能给我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涉及隱私”
翔平无语。
他走到窗边,看著操场上那几个跑得跌跌撞撞的身影。
“藤原同学”
“嗯?”
“你觉得他们能贏吗?”
诗织停笔,抬头看他。
翔平的侧脸被晨光照著,右臂吊在胸前,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根据目前的数据分析,胜率不足百分之三十”
“那就是还有三成”
“但你的右手无法参战”
“不能总指望我一个人不是吗?”翔平转头,对她笑了一下“再说了,还有你这个磨刀石在”
诗织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补充记录:研究对象在面对低胜率时,依然保持非理性乐观,疑似认知偏差”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
“或许这就是他能贏的原因”
一个小时后。
队员们跑完步回来,一个个脸色惨白,扶著墙喘气。
高桥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想动。
“我感觉……我的腿……不是我的了……”
“起来”翔平站在白板前“跑步只是热身,接下来才是正菜”
冰室莲艰难地爬起来“队长,能不能让我们喝口水?”
“五分钟”
队员们冲向饮水机。
松岛坐在角落,摘下手套,看著那双新的。
他试著戴上,握了握拳。
很合手。
“松岛前辈”
他抬头,高桥拿著水壶走过来。
“队长还是挺关心你的”
松岛没说话。
高桥又凑近了点,小声说“其实我们都看出来了,队长虽然嘴毒,但心不坏”
“闭嘴”
“真的,你看他虽然骂我们是废物,但从来没放弃过任何一个人。昨天他给我们每个人列的训练计划,我看了一眼,全是针对我们各自问题设计的”
松岛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我只是觉得……”高桥挠挠头“队长这么拼,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五分钟很快过去。
翔平拍了拍白板。
“都过来”
队员们围成一圈。
翔平在白板上写下五个名字。
“白鸟泽学园”
“仙台育英”
“东海大相模”
“县立船桥”
“明星学园”
这五所学校,全是东京赛区的传统强队。
“这是预选赛可能遇到的强大对手”翔平说“抽籤虽然是公开的,但不代表我们运气好。最坏的情况,第一轮就会碰到白鸟泽。”
冰室莲吸了口气“白鸟泽的队长牛岛诚,听说已经確定保送早稻田了。”
“我知道”翔平点头“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在“白鸟泽学园”下面画了五个点。
“团体赛五场,我们必须贏三场。白鸟泽的队长牛岛诚,实力在神宫寺真司之上,这一场我们放弃”
“剩下四场,我们必须全贏”
高桥咽了口唾沫:“队长,这……这可能吗?”
“要不要赌一把”翔平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你们听我的”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战术核心:避实击虚,以快打慢,以变制稳”
“白鸟泽是传统强队,打法稳健,注重团队配合。但稳健的反面就是刻板,他们的攻击模式太固定了”
翔平敲了敲白板。
“我昨晚看了十场白鸟泽的比赛录像,发现他们有个致命弱点”
“什么弱点?”冰室莲问。
“他们太依赖队长”翔平说“牛岛诚一旦不在场,其他队员的配合会出现明显混乱”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前四场速战速决,在牛岛诚上场前就拿到三分”
高桥瞪大眼“这……这能做到吗?”
“能”翔平指向诗织,“因为我们有她”
诗织从木盒里抽出木刀,走到场地中央。
“从今天开始,她会模擬白鸟泽每个队员的打法,让你们提前適应”
队员们面面相覷。
松岛冷笑“她一个人能模擬五个人?”
“不是五个”翔平纠正他“是十个”
“预选赛不止白鸟泽一个对手,其他四所学校的主力队员,她也会模擬”
松岛的笑容僵住。
诗织握著木刀,视线扫过所有人。
“谁先来?”
没人敢动。
最后还是冰室莲咬牙站了出来。
“我来”
诗织点头,摆好架势。
冰室莲深吸一口气,竹刀直刺。
诗织侧身,木刀斜挑,冰室莲的竹刀脱手。
“再来”
又是三秒。
冰室莲趴在地上,喘得像条狗。
诗织收刀,看向其他人。
“下一个”
高桥颤颤巍巍举手“那个……我能不能弃权?”
“不能”
训练持续到中午。
队员们全躺平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福田教练推门进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嘴角抽了抽。
“翔平,你这是训练还是谋杀?”
“不加紧训练,到时候比赛跟谋杀也没区別”翔平头也不抬“对了教练,摄像机的带子满了,能帮我换一盘吗?”
福田教练走过去,看了一眼摄像机。
“你小子,真捨得花钱”
“不捨得怎么贏?”
福田教练嘆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抽籤通知下来了,下周一上午十点,在联盟本部”
翔平接过纸,扫了一眼。
“柳生宗严也会去吗?”
“会”
“那就好”翔平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到时候我要看著他亲自抽籤”
福田教练看著他那条吊著的右臂,欲言又止。
“翔平,你的手……”
“没事”翔平打断他“医生说了,半年后能恢復”
“可是预选赛……”
“预选赛有他们”翔平指了指地上那一片“我相信他们,就算我不上场,他们照样能贏。”
福田教练沉默了。
许久,他拍了拍翔平的肩。
“你小子,真是……”
他没说下去,转身走了。
诗织走过来,把木刀放回木盒。
“痴汉前辈”
“嗯?”
“你的手,真的能恢復吗?”
翔平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石膏,笑了笑。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拼?”
“因为不拼,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诗织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补充记录:研究对象在面对不確定性时,选择用行动代替思考”
她停笔,又加了一句。
“这或许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