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诗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
小泉枫的视线凝固了。
这句话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三年前的尘封记忆。
东京郊外,那间比乌野体育馆更破旧的道场。
……
三年前。
小泉枫因“高桥事件”引咎辞职,从警视厅回到家族传承的小道场。
那天,一个穿著昂贵私立学校制服的女孩被她的父亲,带到小泉枫面前。
女孩叫藤原诗织。
她不说话,只用那双疏离的眼睛打量著这个道场。
她的父亲说:“小枫,这孩子就拜託你了。哎......让她学点东西,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对『活著』这件事,產生一点兴趣。”
小泉枫从女孩的眼中,看到了和当年一样,那个满心空洞的自己。
她收下了她。
诗织的天赋高得惊人。任何体术,她看一遍,就能模仿个七七八八。
但她没有热情,没有欲望。
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完成每个动作,过后便独自退到一旁,安静沉默,好似可有可无。
小泉枫试过很多方法。
她试著夸奖她。
“诗织,你做得很好。”
她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像对待其他孩子一样。
女孩却猛地后退半步,躲开了。
小泉枫的手,停在半空。
从那天起,她发现女孩总在训练结束后,独自一人怔怔地望著道场的某个方向。
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是道场的后院。
那里,有个被所有孩子孤立的少年。
一个被饭店老板捡来的孤儿,因老板与道场主人的旧交,被允许在此借住打杂。
他每天挥舞著手里的烧火棍。
他偷看道场基础课,混著电视和杂誌上的三脚猫功夫。
招式不成体系,全是破绽。
道场的孩子们看不起他,轮流挑战他,用学习到的体术,一次次將他击倒。
少年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脸肿,却从不言败。
他只是默默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渍,继续挥舞著手里的烧火棍。
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个笑话。
一个妄图用野路子挑战名门正统的疯子。
只有藤原诗织。
只有她,会隔著那扇窗,安静地看著。
看著那个少年,如何从三招落败,到能撑过十招。
看著他在无数次摔倒中,学会调整重心。
看著他在一次偷袭中被打掉烧火棍,却本能地用身体撞向对手,完成笨拙又难看地反击。
他的反击,没有招式,没有章法,甚至没有尊严。
只有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贏的执著。
某一天。
少年再次被击倒,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爬起。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看著道场的天花板,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疲惫,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
窗边。
藤原诗织的眼睛,亮了。
第一次,从这个人偶般的女孩脸上,透出了神采。
不过从那以后少年再也没有来过道场。
第二天,藤原诗织第一次主动找到了小泉枫。
“老师,”她说,“我想学剑道。”
“为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人被反覆击倒后,还能笑著站起来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她没有撒谎。
她只是,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她剑道基础学得很快,练得很苦。
她追求纯粹的技艺,排斥一切情感。
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变得和那个少年一样,为了胜利摔得满身是伤,狼狈到连站起来都困难。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更不想让那个人看见。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最冷、最乾净的路。
把所有情绪压进剑里,把每一次挥剑都磨到精准无误。
只要足够完美,就不会被击倒。
只要足够强,就能有一天,站到那个少年身边。
不是追逐。
也不是仰望。
而是用自己的剑,去理解他为什么能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来。
所以,当小泉枫再次伸出手,想要讚许地摸摸她的头时。
她又一次后退了。
“老师。”
她低著头,声音很轻。
“请不要碰我。”
“我怕……我的剑会变钝。”
小泉枫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
记忆的碎片散去。
小泉枫看著眼前深深鞠躬的少女。
她又看了看少女身后,那个一脸困惑的少年,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別人整个青春的光。
小泉枫忽然笑了。
一个发自內心的,瞭然的笑。
不是她总是刻意躲开。
是那孩子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著心中那份乾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憧憬。
现在,她主动请求学习。
因为她终於明白,所谓她追求的剑道,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比起坚持那份纯粹,她更害怕桐生翔平倒在神宫寺真司面前。
小泉枫的目光,落在了桐生翔平的身上。
因为,她眼里的光,此刻正身处险境。
“诗织。”
小泉枫的声音,出奇的温柔。
藤原诗织缓缓直起身,眼中是等待审判的忐忑。
小泉枫伸出手。
这一次,藤原诗织没有躲。
温暖乾燥的手掌,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你的剑,从此不再是为你自己而挥。”
小泉枫看著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藤原诗织的身体,猛地一颤。
“好。”
小泉枫收回手,环视一周,看向所有人。
“我答应你。”
“从今天起,我会把我所会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教给你们。”
队员们发出一阵欢呼。
“但是!”
小泉枫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
“我的训练,不只是为了让你们贏得比赛。”
“而是为了让你们……在被神宫寺真司那样的怪物盯上时,能完好的走下赛场。”
她的目光最后定格在桐生翔平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桐生翔平。”
“在。”
“既然你是代理队长,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小泉枫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那么,藤原诗织的『毕业考核』,就由你来负责了。”
桐生翔平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泉枫的笑容里带著一丝恶作剧的意味“我教给她的每一种关节技,每一种拆解力量的方法最终都要在你身上试验哦!”
“她什么时候能用『鬼手』,把你摔得爬不起来。”
“她才算,真正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