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桓清持著剑退开两步。
倒不是因为心怀怜悯,而是想到禽兽狡猾,恐其有诈。
他退回到先前的位置,那巨狼依旧泪流不止,叩首作揖,不时扭头看向窝里的狼崽子。
双方又对峙了一阵,吕桓清瞥了眼一旁的尸体,以及周围散落在地的鸟羽,想到上山时,一路上竟然一个鸟兽也没遇到,心里隱约有了推测。
吕桓清对妖物的了解,全来自老邻居田初砚那里。
据田初砚说,妖物寿命悠长,除非有机缘,否则往往要百年以上才能开智,这时还只是懵懵懂懂,隨著不断吐纳修炼,修到大约胎息五层时,才会如人类一般计算利弊,趋吉避凶,基本不再为本能左右。
眼前这只无论从妖力,还是行为上判断,都达不到这个標准,懂得求饶但狠不下心捨弃幼崽逃生,因此吕桓清判断应该不超过胎息四层。
考虑到狼是群居之兽,这一头巨狼初具灵智,离群索居也说得通,但东岗山一直是没有狼的,这头巨狼应该是先在別处成了气候,最近才来到此处,並產下一窝狼崽。
这山物產不丰,仅有的鸟兽或被它捕食,或被它惊走,最终导致不得不下山,將目光投向村民。
吕桓清嘆了一声,目光重新锁定那巨狼,手中剑芒越来越盛,喝道:
“你吃了人,便留你不得!”
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影倏地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连串残影。
嗷呜——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在山间迴荡一瞬,白森森的长剑已经刺入巨狼的脖颈,吕桓清迅速抽剑而退,这声音又戛然而止。
如注的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巨狼侧倒在地,可那眸子中又重新燃起凶光,它似乎想要挣扎著站起,可前半身连同脑袋都不听使唤,一次次地砸在地上,只有两条粗壮的后肢仍在胡乱踢腾,土石飞溅。
吕桓清也不急著上前补刀,只是凝神戒备,看著那畜生的动静越来越弱,直至眼中的凶光熄灭。
他上前又在尸身上刺了几剑,见那狼一动没动,知道確实是死透了,又將目光投向那几只狼崽子。
“一、二、三……”
他数了数,一共是七只,圆滚滚的体型比寻常狗崽大得多,一身灰黑色的绒毛还未褪去,应该只有两个月左右大小。
这种幼崽本该看著有些憨態可掬,可这时的七只狼崽子或许是因为目睹了母狼之死,又或许是因为吃过了人肉,一个个目露凶光,绒毛竖起,呲著口中的乳牙,发出哼哼唧唧的怒吼。
吕桓清也不犹豫,一下一只,全部戳死,隨后又在四周搜寻了一遍,没有发现其他人的尸骨。
一片寂静中,他默默拄著剑坐下。
怔怔地盯著眼前的残破尸体看了一阵,復又起身,当他准备去拖那巨狼尸体下山时,却发现狼窝里还有动静。
一只幼狼的尸体还有著微弱的起伏,但不像呼吸,倒像是下面还有东西。
“嗯?”
吕桓清走过去,用剑一挑,將那只幼狼尸体拨到一旁,果然下面还有一只活的狼崽。
这只骨瘦嶙峋,身体又干又瘪,比那几个死了的小两圈不止,看著很多天没吃过东西了,两只眼睛被一团黄色的干硬物糊住大半。
若不是吕桓清將它上面的兄弟拨开,估计要不多久就要死在下面了。
重见天日,这狼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鼻尖抽动著往窝边凑,但它太瘦弱了,刚站起来还来不及走动便又摔倒。
可它仍不放弃,颤巍巍地支起四肢,然后摔倒,再尝试……
吕桓清看了片刻,那一剑没刺下去,而是还剑入鞘,俯下身揪住它的颈皮。
他將这幼狼提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確定眸子里没有凶光,有的只是对世界的好奇,和对陌生事物的畏缩。
……
吕桓清拖著巨狼的尸首回到村上,发现村民们並没有按照他说的那样,关闭门窗躲在家里。
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於是很快就有人看到他。
“是桓清回来了!”
几个村民围上来,看到他身后拖行的尸体,惊嘆不已,你一言我一句嚷嚷起来。
“这就是那个怪物?原来真是只狼啊,花婶说我还不信呢,寻思哪有那么大个的狼啊…”
“我就说不是什么怪物嘛,你们还不信,要我说根本不用麻烦桓清,我们几个人拿上傢伙,就能收拾了…”
“瞧给你能的,那你当时咋不去追呢?”
“那不是桓清来了吗…欸对了桓清,根叔咋样了?”
吕桓清皱了皱眉,扬声道:
“行了,去叫花婶过来,认一认是不是这东西把根叔叼走的。”
他一发话,立即有人快步去叫了,不一会儿领著个中年妇女回来,花婶打眼一看,尖声道:
“就是它!就是这东西,咬伤了人,还把俺家那个噙走了。”
她壮著胆子上去踢了两脚,又问:
“桓清,你根叔呢,你咋没带他回来?”
吕桓清心里嘆了口气,说道:
“我赶过去时,看到这畜生和几只狼崽子在撕扯著吃一具尸体,面目难辨,我只能把它们都杀了,后来也没找到根叔,那具尸骨还在原地,等下我领人上山,认一认是不是根叔,如果是的话…权当替叔报仇了。”
“啊?!”中年妇女愣在原地,接著往地上一坐,又开始嚎啕大哭:
“他爹哟…”
过了一会儿,周围人开始劝她,可这一劝起了相反的作用,花婶哭得更大大声了,她蹲在地上不起来,哭得撕心裂肺,任谁劝都没用。
过了一阵,花婶抬手抹眼泪的功夫,瞥见吕桓清手里还只小狼崽,立即惊道:
“这…这怎么还有一只狼崽子?”
吕桓清听了,提起那只幼狼,解释道:
“这一只是无辜的,没吃过人,我带回来看看能不能养活,能的话当狗使。”
把狼当狗养原本不是什么新鲜事,承恩镇上的有钱人养狮子老虎的也不少,可花婶的男人刚死在母狼口中,当然恨屋及乌,她愣了愣,张口哭喊道:
“当家的,你死的好惨哟……俺的命真苦啊……男人被那天杀的畜生害了,人家不救他,还要养那畜生的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