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主家前院主厅里。
李果才回来,靴边泥比先前更厚。进门时先把衣角掸了一下,才道:
“北堰那边,確实有人咬进去了。”
王翁没抬头。
“咬得深么?”
“比想的深。”李果道,“不像第一拨人。”
徐长老坐在后一点,手里那盏热汤还没动,灯影照著半边脸,老,却不散。
“深,是好事。”
李果看了他一眼。
“长老还觉得是好事?”
“会看的人,才值我们拿后头那口给他看。”徐长老道。
姜稷一直站著,到这时才问:
“外线有人慌么?”
“还没有。”李果道,“只是都知道,外头那只手比先前估的更准。”
王翁这才轻轻点了点杖。
“准不怕。”
“怕的是准了以后,自己还不信。”
屋里静了静。
语儿人刚从迴廊过来,还没进去,却把这几句都听住了。她手里那盏温水已经凉了半盏,自己却没察觉。
她知道,屋里这几位现在说话还稳。
可今夜这稳,和前一夜已经不一样了。
前一夜是局在手里。
今夜更像——手还按著局,底下的水已经开始一点点顶上来。
李果又道:
“柳埠那边刚刚也回了。”
“回什么?”姜稷问。
“回说挡住了。”李果顿了一下,“可挡住得太像顺手。”
王翁这才抬眼。
“太像顺手,不好。”
徐长老却道:
“也未必不好。”
“有些人,就是要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顺著真路摸进来。”
姜稷听到这里,朝外看了一眼。外头廊下风不大,只灯影一层层压著。
“那就再给他一口。”他说。
“但別给太实。”
李果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退,又补了一句:
“姚掌柜那边,人应该让看见了。”
王翁看向他:
“怎么露的?”
“没叫他自己露。”李果道,“只借他手底下两口老伙计。一口扮盐路旧脚夫,一口扮半夜接伤的川路伙。一个往更南一点带旧布,一个往北头带发潮的药草味。”
“像救人。”
“也像只是碰巧接应。”
徐长老这才点头:
“好。”
“越像顺手,越像真。”
李果又道:
“真线附近,榆口、南陂、陶渠湾,现在外头不是一条路在活,是好几条都像在活。”
王翁把杖往地上一顿。
“那就让它们继续活。”
说完这句,他不再多言,只抬头看向姜稷。
姜稷也没说话。
屋里灯火压在案上,那张图摊在那里,谷地、北堰、柳埠、榆口、南陂几处口子都被压在同一片光下。
谁都没动。
只有灯芯忽然轻轻爆了一下。
姜稷伸手,把图上靠北那一道线,往外推开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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櫟阳那边,这一夜灯还亮著。
案上竹简压著竹简,旁边摊的粗图上没有兵,也没有奇谋,只有路、仓、民夫、车、米。灯花很小,照得人眉眼越发清,脸上那点倦色反而更深了一层。
外头小吏放下一卷新到的簿册。
“相国,这是今夜新到的。”
萧何没抬头:
“哪一路?”
“櫟阳到敖仓这一线,后半月还能再添多少车脚、多少粮、多少人。”
萧何翻开,只看了两眼,便道:
“车多了。”
他说完,在边上改去两行。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他抬手一拨,灯又稳住了。
“再抄一份。”
“明日一早送出去。”
那小吏应了,轻得连门都没怎么响。屋里便只剩纸声和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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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营那边,后半夜终於又来了一封东边的信。
传信人一身寒气,进帐前先在外头缓了一息,才敢进去。项羽仍站著,像这一夜他就没真正坐下来过。钟离昧这时也回来了,手里还带著没拍净的泥。
信递上去。
帐里静得很。
项羽拆开,看得极快。看完之后,却没立刻说话,只把那封信往案上一放。
钟离昧先问:
“东边?”
“东边。”项羽道。
“坏了?”
“还没坏。”项羽道,“只是气不对了。”
帐里那一点冷,像又往下沉了半寸。
项羽抬眼,看向帐下另一侧。
龙且正站在那里。
甲未全解,肩背立得极直,整个人像一整块打硬了的铁。听见项羽这句,也没急著出声,只等下文。
项羽看著他,道:
“若形势有变。”
“你隨时动身。”
龙且只答了一个字:
“诺。”
没有问往哪边走,也没有问带多少人。
掀帐出去时,外头风正硬,吹得他披风往后一掀,甲片冷光一闪,又立刻没进夜里。
帐中却仍静著。
项羽看著案上那封信,没再说话。
钟离昧也没催。
灯影在信边轻轻一晃,那纸角被风带得动了动,像下一刻就要自己翻过去。
项羽仍站著。
他一只手按在图上,人比灯影更硬。广武、成皋、敖仓几处都在他手底下,木籤先前压得散,这时候却比前半夜更收了些。钟离昧立在侧后,背上那张弓还没卸,腰间刀也仍压得低。他这一夜进进出出,鞋底带回来的泥不一样,眼里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外头又有人进来报。
先报洛阳。
又报寿春。
再报定陶。
彭城也回了消息。
再报外头那几口风,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坏车,有人说哪个桥板底下摸过去一道影,有人说某家酒馆里那句“老臣病退”像被谁有意捡了又丟。
项羽都听著,没打断。
等人退下,帐里静了一会儿。只剩灯花偶尔一爆,和帐外甲片被风扫过的细响。
钟离昧这时才开口。
“乱得太宽了。”
项羽没看他。
“宽,不是坏事。”
“坏在宽得太匀。”钟离昧道,“像有人怕咱们只盯一处,故意把路都铺开。”
项羽手指在图上一点一点挪。
先点广武。
再点敖仓。
又往更外一点挪了挪,停住。
“最热闹的那几口,先別咬了。”他说。
钟离昧抬眼。
项羽道:
“东边有人挡,西边有人堵,北边有人放风,南边有人卖盐。这些都是给人看的。”
“那看什么?”钟离昧问。
“看不像有事的地方。”项羽道。
这句一落,帐里那点冷便又沉了半寸。
钟离昧没接。他知道,项羽一旦这么看,后头的路就不一样了。
项羽把指头从那片最乱的地方挪开,压到了更偏的一道线上。
“叫回来的那些人,”他说,“不必再往大处扑。”
“让他们缩。”
“缩著闻,缩著看,缩著报。”
钟离昧低低应了一声。
“诺。”
帐外风又过了一阵。
这回不再像前半夜那么乱,倒像真有人把风口捏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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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边偏帐,烛火很小,照得帐里一切都像隔了一层薄纱。
虞姬原本侧躺著,身上只穿著睡时那层极软的薄衣,衣领微松,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和半边细直的锁骨。头髮也没全束,乌黑地散了一半,压在枕侧,像一小片夜先落进了帐里。
她本来闭著眼。
可外头的声太细了,反倒更叫人睡不著。
不是谁在吵。
是主帐那边今夜一直没真静下来。马蹄声压得很轻,脚步声也都收著,可这种越收越多的动静,比平日更扰人。
虞姬睁眼睁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拿过旁边那件貂裘披到肩上。
她起身走到帐门边,把帘掀开一线。
月不亮,夜却很柔。远处主帐那边灯影一重一重压著,偶尔有人影过去,又很快没进黑里。虞姬站在那里,貂裘裹著身,夜风一吹,整个人便更显得单薄。可也正因此,那种静里的美越发压不住。
她看了一会儿,低低出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在想谁。
只是那口气一出来,眼底便更沉了一点,像旧人旧事被今夜这层细风轻轻翻了一下。
她没再多站。放下帐帘后,也没躺回去,只坐到灯边,手拢著貂裘,看著那一点火,怔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