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革那边已经觉出不对。
脚边那一口,原本该松得很顺。谁知回来的信比先前快了半截,快得不像路近,倒像外头那只手先一步把这几道口子摸熟了。
莫蓝从断墙后过来,压低声音:
“柳埠那边,也快了。”
姜革没抬头。
“快了,还是快得不对?”
莫蓝停了一下,才道:
“快得不对。”
姜革这才抬眼。风从坡口扫下来,把他额前那点碎发吹起半寸,又压回去。
“哪一口?”
“坏车那口。”
“谁在看?”
“还看不清。”莫蓝道,“像不是第一拨。”
姜革静了一会儿,才道:
“那就是会看的。”
莫蓝没接。过了片刻,才低声问:
“要不要先换?”
“换什么?”姜革反问。
“换点,还是换人?”
莫蓝说完,自己先沉了下去。
姜革看了他一眼。
“还没到换人的时候。”
“先让他再看半口。”
莫蓝皱眉:
“再看,就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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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才对。”姜革道。
他说完,朝更黑一点的外头望了一眼。
“今晚外头不会只来一只手。”
“真正麻烦的,是后头那只。”
莫蓝听到这里,喉头轻轻滚了一下,终究没再劝,只应了声“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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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布这一夜也没睡。
淮南的夜不比中原硬,却沉。营外火不多,照得人脸都发暗。他坐在案边,手里一把短刀,正慢慢刮著刃口上的旧痕。
探子来报:
“汉那边又来信了。”
英布手没停:
“还是那几句?”
“还是那几句。”
英布这才轻轻笑了笑。
“刘季那边,急了。”
“项籍那边,也不是不急。”
他说完,把刀翻过来看了一眼,借著火照了照刃口。
“急著站边的人,死得快。”
“再等等。”
刀往案上一搁,轻轻一震,营里那点沉夜反倒像更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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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皋、敖仓、汜水之间,也有人开始听住了今夜的风。
那是个押粮的小校,年纪不大,眼却不钝。这一夜他跑了两回,一回听见有人说汜水边有个酒馆里出了病车的风,一回又听见更北一点在说旧书箱、豪右家小,到了第三拨,竟连某处夜里见了血的话都传到了耳朵里。
起初他只觉得吵,吵得像半个天下都在这一夜里赶车。
可等“坏车边有药”“外头某口风自己长了”“北边有人半夜接伤”这几层碎东西一股脑塞到面前时,他忽然就听住了。
这些话太不一样了。
可越不一样,越像是从同一只手里散出来的。
他站在风口上,半晌没动。
后头有人催他:
“还走不走?”
他这才回神。
“走。”
嘴里说走,心里那点不对却压著没下去。
像今夜这些碎风,不是在胡吹。
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吹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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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宫里,这一夜却热得很。
不是灯热。是许多人心里那口气都在悄悄往上翻。殿中声音压得很低,越低,越显得那位说客的声音稳。
田广坐在上首,手按案边,始终看著阶下那人。
那人已经说了很久。
先说诸侯旧怨,再说项羽失义;先说楚失眾,再说汉得人。说到后头,连原本只是陪坐的几名近臣,都不由自主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田横一直没打断。
直到那位说客又把“今齐若顺汉,可全其国;若逆汉,不过替楚受其败气”这层利害缓缓推出来时,田横才终於笑了一下。
“先生这张嘴,倒真利。”
那人也笑,神色从容:
“利不敢当,只是理势摆在那里。”
“理势?”田横道,“先生这一夜,是替汉王下一城,还是下一国?”
殿里一下更静。
那位说客抬眼看他,顿了顿,才拱手向田广。
“我不过替大王把眼前这层雾拨开半寸。”
“至於要不要走出去——”
“那是大王自己的明断。”
田广指节终於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那依先生之见,寡人该如何?”
那人缓缓道:
“闭关,谢楚,使使归汉。”
“保齐地,不替楚挡兵。”
“待天下有定,大王仍为齐王。”
这几句一落,殿中那股气便真像活了一层。
有人低下头去,有人轻轻吸了口气。田广脸上那点始终压著的疑色,也像被撬鬆了半寸。
田横却没退。
“先生替我齐算得很远。”他淡淡道,“只是有一件事,我还没想明白。”
“韩信若不肯停呢?”
那位说客听到这里,像早等著这句似的,神色反更稳了些。
“既然我已入齐,既然汉王命我来,既然大王若肯应诺、使使归汉——”
“韩信还有何名目再进?”
田横眼里终於动了一下。
不是服。是这张嘴,確实拆得漂亮。
田广缓缓吐出一口气,刚要开口,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不乱。
可和满殿这一口已经將要落定的气比起来,便格外刺耳。
田横先偏了偏头。
那位说客却仍站著,脸上神色未变,像这一夜该说的话,他已说到了最后半寸。外头就算真起风,也只差早半刻、晚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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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堰。
风把营火压得很低,低得那一点光像贴著地在走。值哨跟在他身后,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前头那条被摸出来的轮印,到这里已不再是孤零零一道,而是乱里有乱,真假相缠,像有人故意拿几条路互相压著走,偏偏每一条都还留著半寸味,叫你捨不得撒口。
钟离昧蹲下去,又摸了一次泥。
这回他没先闻药,也没先看车,先看的是脚。
脚印不多。
可其中一处,落得太稳。
稳得不像逃命的人,倒像那人知道后头有人在看,所以每一步都要落给人看。
值哨忍不住低声道:
“將军,这一口还追么?”
钟离昧没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道:
“追。”
“正因为他想让我知道我追对了,才更要追。”
他说完,朝更黑一点的外头望了一眼。
“把人分开。”
“一股继续咬车。”
“一股去问地。”
“哪处太乱,哪处太顺,都给我记下来。”
值哨一凛:
“诺。”
钟离昧又补了一句:
“別只盯最大的那几口。”
“真正值钱的东西,多半不在最热闹处。”
风正好从东边过来,把他背上的弓吹得轻轻一颤。他人却没动,只低低说了一句:
“今夜有人,想把眼都往宽处带。”
说完,手一抬,值哨便立刻退下分人。黑里几道脚步散得很快,转眼就被夜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