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埠东北外,姜革还在等。
他没听见那一点碰地的轻响。他先看见的是风里那一层不对。
山背这条线,平时风总是横著扫。到了这一刻,却像有人从更远处轻轻撕开了一道细口,风不再是一片压过来,而是先有一点顿,再往后续。
莫蓝在断墙后只露了半道影。
他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莫蓝才低低吐出一句:
“近了。”
姜革点头。
也只是一点。
因为到这时候,说什么都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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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营那边,钟离昧还没回帐。
他人立在第二道轮印边。风从东营外掠过去,把更远一点的营火压得细长。跟来的那几个人都屏著气,不敢催,也不敢多问。
钟离昧蹲下去,这次终於去闻那一点从泥里抠出来的药末。
只一点。
闻完了,脸上也没变,只把那点药末在指腹里碾了碾。
“不是一口药。”他说。
旁边那人一怔:
“將军?”
“苦参有些新。”
“陈皮有些旧。”
“还压了一点烘过的湿霉气。”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不是说给这些人听的,而是在自己心里往下钉。
“做得不差。”
“可太全了。”
他说完站起身,看向更黑处。
旁边值哨忍不住问:
“那现在追哪边?”
钟离昧没答。
他先问了另一句:
“广武外沿那边,季布还在压著?”
“在。”
“成皋那边呢?”
“汉军还在汜水外挑。”
钟离昧这才点头。
“都在就好。”
那值哨听不懂这句什么意思。钟离昧也没解释,转身便走。脚步比先前更快了半寸。不多,却够看出,他已经不是在闻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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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皋城下,汉军那几口火还没灭。
司马欣从城头下来时,手心都是冷的。他没回自己的屋,只在城门后那条更暗的夹道里站了一会儿。夹道里风小一些,火把也只一支,照得人影子细长。
更后头两个小卒低声议论:
“听说东边今夜也有车出去。”
“什么车?”
“病车吧。”
“这时候谁还有心管病车。”
“就是,先过了明夜再说。”
两人说完便散。
司马欣却没动。
他看著火把底下那一点被风吹得髮捲的火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安终於露了形。
不是为车。
也不是为病。
而是这种时候,若真有人能在楚营、广武、成皋、汜水、梁地这一整片乱风里,还把一口病退的味做出来,那人要么太蠢,要么太会挑时候。
司马欣觉得,对方不会蠢。
他抬起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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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老终於起了身。
不是猛地起来。只是慢慢把手边那盏凉下去的汤推开,朝外看了一眼。
王翁抬眼。
“怎么了?”
“该拨人了。”徐长老道。
这句一出,主厅便静了一瞬。
姜稷没接话,只看著他。
徐长老也没多解释,只朝门边那老僕模样的人招了下手。那老人平时不显,放在人堆里,谁看都像谷地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隨从。可他一走近,连王翁都往他身上多看了半寸。
徐长老只说了一句:
“去后坡。”
老人点头。
没问去做什么,也没问要带谁。转身就走。
他出去时脚步不快,和寻常老人没两样。可一过前廊,身形便像一下压进了夜里,连影都轻了。
李果看著那老人背影,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
姜稷没说话。
徐长老重新坐下,这才淡淡道:
“家里总得有人看著。”
王翁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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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没往谷外去。
他只是顺著主家前屋东边那条极旧的路慢慢下去,像寻常夜里谁家老人出来听一听风。过了一道半塌的矮墙,又绕过一处堆著旧桥料的棚子,才在更暗处停了一下。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过了片刻,暗里却有人先起了身。不是一下出来一片,是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像原本就散在这旧棚、旧料、旧墙根里,各自睡著、蹲著、缩著。此时只是把口鼻一勒,把身上的旧布再压紧一层。
没人说话。
也没人真往前凑。
那老人只低低说了一句:
“先起身。”
“只走影。”
“没叫你们近,谁也別近。”
暗里几个人都点头。
还是没出声。
下一刻,人便一口口往更黑处散开了。
不是成队。
更不像兵。
谷地多年积下来的夜气,到这时候才终於从旧棚、旧料、旧墙根里分出几缕,顺著坡沟旧路各自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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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厅里,姜稷还站著。
灯下没人坐实。
李果又出去了一圈,回来时靴边比先前又多了一层灰。进门先没说话,只把袖里一小块湿泥搁到案边。
泥不大。
泥里却混著两样东西:
一截极短的麻丝,一点散开的药末。
王翁先低头看了一眼,却没碰。
徐长老却抬了抬眼。
“柳埠带回来的?”
“不是柳埠。”李果道,“北堰,那辆坏车旁边。”
姜稷这才朝那块泥看过去。
他没去碰药,先看麻丝。看了一会儿,才道:
“第二口。”
李果点头。
“像是有人真顺著第一口闻过去了。”
屋里静了静。
王翁忽然道:
“闻过去,不算本事。”
“闻到这时候,还不惊,才真值钱。”
李果没接这句。
因为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外头那只手。
徐长老这时才低低补了一句:
“真值钱,才咬得深。”
王翁这回终於把那口凉汤喝了一点。
屋里没人再说话。
灯火压在案上,那张图摊在那里。谷地、北堰、柳埠、榆口、南陂几处口子都被压在同一片光下。
姜稷伸出手,指尖在图上停了片刻,最后轻轻按在北堰那一口上。
谁都没动。
只有灯芯忽然爆了一下,案上那点火影跟著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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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信还没歇。
灯下那几片木牘压得不齐,东边几道口子却被他用炭笔重描过一遍。人立在那里,静得很。那种静,不像在看一州將坏未坏,倒像只是把一把刀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等它自己找到最该切下去的地方。
曹参坐在一旁,甲未卸,只把前襟鬆了半分。手边酒盏早已放凉,他也没动。
蒯通在更后头,袖著手,眼却没閒过。
外头將校进来,行礼后便道:
“前头那一线,还能再探半程。”
“齐廷呢?”韩信问。
“还撑著。”那將校顿了顿,“只是那口气,不像前几日那么整了。”
韩信没立刻接。
曹参先道:
“再往前,走得快,后头未必跟得上。”
“那就別让后头知道我走多快。”韩信道。
蒯通这才笑了笑。
“將军看的是路。”
“有时候先塌的,不是路。”
韩信抬眼看他:
“你又想说人心?”
蒯通点头:
“兵走到这里,地势是一层。谁先急,谁先疑,谁先觉得自己被卖了,是另一层。”
帐里静了一瞬。
韩信把手里那截木籤又往东边推了半寸。
“灌婴那边呢?”
“轻骑已出。”將校回道,“没逼太近,只在外头看。”
“別催。”韩信道。
“越是快要乱的时候,越不能替他先乱。”
他说完,指尖在案上一处更窄的口子上轻轻一按。
“明日若还这样——”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曹参抬头看了他一眼,蒯通眼里的笑意却已经淡了。
帐中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谁都知道,那后半句已不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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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后坡那条旧路上,先过去一个人影。
披著旧布,步子不快,像寻常老人夜里出来听风。过了片刻,更低处断墙后才又起了一道影,半张脸勒住了,贴著坡根往外走。
再后头又是一道。
不成队,也不说话。
只是各自朝各自该去的地方落。
有的往灰槐渡去,有的往石碾坡去,有的绕过榆口的外缘,往更黑一点的沟后摸。一路上谁也不照应谁,倒像这些人原本就散在夜里,此刻不过被风一点点吹活了。
走在最前头的人直到过了那堵半塌的矮墙,才低低丟下一句:
“先看路。”
“別先看人。”
后头几道影都轻轻应了一声,隨即各自散开,再不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