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风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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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风起(五)

    柳埠东北外,姜革还在等。
    他没听见那一点碰地的轻响。他先看见的是风里那一层不对。
    山背这条线,平时风总是横著扫。到了这一刻,却像有人从更远处轻轻撕开了一道细口,风不再是一片压过来,而是先有一点顿,再往后续。
    莫蓝在断墙后只露了半道影。
    他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莫蓝才低低吐出一句:
    “近了。”
    姜革点头。
    也只是一点。
    因为到这时候,说什么都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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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营那边,钟离昧还没回帐。
    他人立在第二道轮印边。风从东营外掠过去,把更远一点的营火压得细长。跟来的那几个人都屏著气,不敢催,也不敢多问。
    钟离昧蹲下去,这次终於去闻那一点从泥里抠出来的药末。
    只一点。
    闻完了,脸上也没变,只把那点药末在指腹里碾了碾。
    “不是一口药。”他说。
    旁边那人一怔:
    “將军?”
    “苦参有些新。”
    “陈皮有些旧。”
    “还压了一点烘过的湿霉气。”
    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不是说给这些人听的,而是在自己心里往下钉。
    “做得不差。”
    “可太全了。”
    他说完站起身,看向更黑处。
    旁边值哨忍不住问:
    “那现在追哪边?”
    钟离昧没答。
    他先问了另一句:
    “广武外沿那边,季布还在压著?”
    “在。”
    “成皋那边呢?”
    “汉军还在汜水外挑。”
    钟离昧这才点头。
    “都在就好。”
    那值哨听不懂这句什么意思。钟离昧也没解释,转身便走。脚步比先前更快了半寸。不多,却够看出,他已经不是在闻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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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皋城下,汉军那几口火还没灭。
    司马欣从城头下来时,手心都是冷的。他没回自己的屋,只在城门后那条更暗的夹道里站了一会儿。夹道里风小一些,火把也只一支,照得人影子细长。
    更后头两个小卒低声议论:
    “听说东边今夜也有车出去。”
    “什么车?”
    “病车吧。”
    “这时候谁还有心管病车。”
    “就是,先过了明夜再说。”
    两人说完便散。
    司马欣却没动。
    他看著火把底下那一点被风吹得髮捲的火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不安终於露了形。
    不是为车。
    也不是为病。
    而是这种时候,若真有人能在楚营、广武、成皋、汜水、梁地这一整片乱风里,还把一口病退的味做出来,那人要么太蠢,要么太会挑时候。
    司马欣觉得,对方不会蠢。
    他抬起头,朝东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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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长老终於起了身。
    不是猛地起来。只是慢慢把手边那盏凉下去的汤推开,朝外看了一眼。
    王翁抬眼。
    “怎么了?”
    “该拨人了。”徐长老道。
    这句一出,主厅便静了一瞬。
    姜稷没接话,只看著他。
    徐长老也没多解释,只朝门边那老僕模样的人招了下手。那老人平时不显,放在人堆里,谁看都像谷地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隨从。可他一走近,连王翁都往他身上多看了半寸。
    徐长老只说了一句:
    “去后坡。”
    老人点头。
    没问去做什么,也没问要带谁。转身就走。
    他出去时脚步不快,和寻常老人没两样。可一过前廊,身形便像一下压进了夜里,连影都轻了。
    李果看著那老人背影,眼神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
    姜稷没说话。
    徐长老重新坐下,这才淡淡道:
    “家里总得有人看著。”
    王翁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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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老人没往谷外去。
    他只是顺著主家前屋东边那条极旧的路慢慢下去,像寻常夜里谁家老人出来听一听风。过了一道半塌的矮墙,又绕过一处堆著旧桥料的棚子,才在更暗处停了一下。
    那里原本什么都没有。
    过了片刻,暗里却有人先起了身。不是一下出来一片,是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像原本就散在这旧棚、旧料、旧墙根里,各自睡著、蹲著、缩著。此时只是把口鼻一勒,把身上的旧布再压紧一层。
    没人说话。
    也没人真往前凑。
    那老人只低低说了一句:
    “先起身。”
    “只走影。”
    “没叫你们近,谁也別近。”
    暗里几个人都点头。
    还是没出声。
    下一刻,人便一口口往更黑处散开了。
    不是成队。
    更不像兵。
    谷地多年积下来的夜气,到这时候才终於从旧棚、旧料、旧墙根里分出几缕,顺著坡沟旧路各自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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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厅里,姜稷还站著。
    灯下没人坐实。
    李果又出去了一圈,回来时靴边比先前又多了一层灰。进门先没说话,只把袖里一小块湿泥搁到案边。
    泥不大。
    泥里却混著两样东西:
    一截极短的麻丝,一点散开的药末。
    王翁先低头看了一眼,却没碰。
    徐长老却抬了抬眼。
    “柳埠带回来的?”
    “不是柳埠。”李果道,“北堰,那辆坏车旁边。”
    姜稷这才朝那块泥看过去。
    他没去碰药,先看麻丝。看了一会儿,才道:
    “第二口。”
    李果点头。
    “像是有人真顺著第一口闻过去了。”
    屋里静了静。
    王翁忽然道:
    “闻过去,不算本事。”
    “闻到这时候,还不惊,才真值钱。”
    李果没接这句。
    因为这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是说给外头那只手。
    徐长老这时才低低补了一句:
    “真值钱,才咬得深。”
    王翁这回终於把那口凉汤喝了一点。
    屋里没人再说话。
    灯火压在案上,那张图摊在那里。谷地、北堰、柳埠、榆口、南陂几处口子都被压在同一片光下。
    姜稷伸出手,指尖在图上停了片刻,最后轻轻按在北堰那一口上。
    谁都没动。
    只有灯芯忽然爆了一下,案上那点火影跟著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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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信还没歇。
    灯下那几片木牘压得不齐,东边几道口子却被他用炭笔重描过一遍。人立在那里,静得很。那种静,不像在看一州將坏未坏,倒像只是把一把刀悬在半空,迟迟不落,等它自己找到最该切下去的地方。
    曹参坐在一旁,甲未卸,只把前襟鬆了半分。手边酒盏早已放凉,他也没动。
    蒯通在更后头,袖著手,眼却没閒过。
    外头將校进来,行礼后便道:
    “前头那一线,还能再探半程。”
    “齐廷呢?”韩信问。
    “还撑著。”那將校顿了顿,“只是那口气,不像前几日那么整了。”
    韩信没立刻接。
    曹参先道:
    “再往前,走得快,后头未必跟得上。”
    “那就別让后头知道我走多快。”韩信道。
    蒯通这才笑了笑。
    “將军看的是路。”
    “有时候先塌的,不是路。”
    韩信抬眼看他:
    “你又想说人心?”
    蒯通点头:
    “兵走到这里,地势是一层。谁先急,谁先疑,谁先觉得自己被卖了,是另一层。”
    帐里静了一瞬。
    韩信把手里那截木籤又往东边推了半寸。
    “灌婴那边呢?”
    “轻骑已出。”將校回道,“没逼太近,只在外头看。”
    “別催。”韩信道。
    “越是快要乱的时候,越不能替他先乱。”
    他说完,指尖在案上一处更窄的口子上轻轻一按。
    “明日若还这样——”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
    曹参抬头看了他一眼,蒯通眼里的笑意却已经淡了。
    帐中灯火轻轻跳了一下。
    谁都知道,那后半句已不必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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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地。后坡那条旧路上,先过去一个人影。
    披著旧布,步子不快,像寻常老人夜里出来听风。过了片刻,更低处断墙后才又起了一道影,半张脸勒住了,贴著坡根往外走。
    再后头又是一道。
    不成队,也不说话。
    只是各自朝各自该去的地方落。
    有的往灰槐渡去,有的往石碾坡去,有的绕过榆口的外缘,往更黑一点的沟后摸。一路上谁也不照应谁,倒像这些人原本就散在夜里,此刻不过被风一点点吹活了。
    走在最前头的人直到过了那堵半塌的矮墙,才低低丟下一句:
    “先看路。”
    “別先看人。”
    后头几道影都轻轻应了一声,隨即各自散开,再不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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