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南酒馆里,热气更盛了。
先前那几桌人没散,反倒又添了两桌。有人说自己从敖仓边来,有人说是自广武外沿绕下来的,还有个脚夫模样的人,裤腿湿了一截,鞋边全是泥,坐下先灌了一碗汤,抹嘴便道:
“你们说病车,我却见著两口。”
“哪两口?”旁边人立刻接上。
“一口像病车,一口却像书车。”
眾人都笑:“人都快死了,还抱著书走?”
那脚夫摇头。
“抱不抱书不知道。可箱子是真的旧。”
后头另一个喝得眼都发红的人拍桌接话:
“旧算什么,我还见著一口,车上压著蓆子和旧裘,活像哪家豪右夜里偷著转后房女人。”
“女人?”旁边人笑出声,“你看清了?”
“没看清。”
“没看清你也敢吹?”
“没看清才真。”那人打了个酒嗝,咧嘴一笑,“看清了,倒像是编好的。”
满屋人都笑。
笑里却真有人顺嘴接了一句:
“乱年头,哪儿没车?”
这话一出去,屋里像极轻地顿了半拍。
许掌柜在柜后拨火,听到这里,终於骂了一句:
“全天下的车都叫你们今夜遇上了!再胡吹,连巴蜀、淮南、燕赵都快叫你们顺嘴说进来了!”
眾人又笑,酒气、汤气、湿泥气一併往上翻。那一点停顿,也就被热气盖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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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堰,一处已经“废”了的点位,却还在动。
坏车还横在那里。
只是比先前更坏了半点。
大坚单膝压在泥里,手上一点都不慢。他把先前拆下来的轮沿又拖回半尺,故意在车辙尽处重重碾了一次,碾得不整,深浅不一,像有人临时改过方向,又在泥口里乱过一瞬。
老炊蹲在更后些的地方,正把一床旧褥翻过来。
褥子边上原先压出的温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便把另一面再按进土里一点。土是湿的,褥角一沾,便像真有人仓促间掀过、换过、又丟下了。
旁边那年轻人这回已经不敢乱问。只在递药包时低声道:
“这口还要继续留?”
老炊头也不抬。
“当然留。”
“楚人若真追到了这口,后头来的人,还得让他继续觉得自己没扑错。”
说著,他又掂了掂手里两包药末。
一包苦,一包陈。
苦参新一点,陈皮旧一点。
他皱了皱眉,把两包重新揉成一处,往坏车边的泥里慢慢撒开。
“太匀了不行。”他低声骂,“太整,像餵给人闻的。”
大坚这时才接一句:
“不整,也不能乱。”
老炊嘿了一声。
“你总算会说句人话。”
坏车没死。
坏点也没死。
越到这时候,这种“该废不废”的口子,越得继续吐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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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主厅里,灯还是压著。
姜稷没坐。
王翁也没坐实。徐长老坐在稍后一点的地方,手边那盏热汤一直没喝,只放著。
李果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带著桥南那边的热气。他进门没先坐,先道:
“洛阳、陈留、睢阳那边没问题,定陶、彭城、新安、澠池、南阳也都起来了。寿春、汉中、下邳、弘农再往外没敢多放,人不够用,让他们头疼一会儿就够。”
“各地酒馆今夜也已经不止一口话了。”
“几口?”王翁问。
李果笑了一下。
“够楚人记一会儿了。”
徐长老却没笑,只问:
“咬得住么?”
“还咬得住。”李果道,“现在外头的风,不是咱们硬塞了,是自己在长。”
姜稷这时才开口:
“北堰呢?”
“还在坏。”李果道,“大坚那边盯著。”
徐长老低低说了一句: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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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怡没在主厅听这些。
她在前后院间来回穿,手里不是布,就是药;不是乾衣,就是火盆边要添的炭。脚步不重,却极快,像这一晚谷地里所有看不见的细活,都得先从她这里过一道手,才算妥帖。
“这包別送后头。”她把一只药包递给小棠,“著人送桥北那边。”
“这包不是说留给阿七那边备著么?”
“后屋那边还有。”梓怡摇头,“坏车旁那包得旧一点,这包正好。”
小棠听懂了,转身便走。
大马正从另一头过来,肩上扛著一卷粗布,手里还提著一只旧铜壶。
“这卷布送哪儿?”他问。
“石碾坡。”梓怡只瞥了一眼便答,“別送新的,把外头那层翻出来。”
大马应了一声,刚要走,又折回来半步。
“壶呢?”
梓怡这回才停了停。
“让顺儿叔送灰槐渡那边。”
“要旧的那只,不是亮的这只。”
大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壶,立刻换手,把另一只壶提上来。
“这个?”
梓怡点头。
“这个才像。”
这一晚的风,到这时候才真从话长到了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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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南酒馆后头,许掌柜正让伙计换锅。
旧锅里的汤不倒尽,只换半锅新水。
伙计没懂,愣了一下。许掌柜便骂:
“你懂个屁!全换了,味就飘了!”
那伙计缩著脖子去换。换到一半,门边闪进来一人。
那人不坐,只靠著门框,像喝多了酒要吐。许掌柜头都不抬:
“要吐滚桥底下吐去,別脏我门槛。”
那人便真滚到门外。滚出去前,袖子却在门框上极轻地抹了一下。
抹完,人也没吐,只顺著桥边暗处又没了。
许掌柜这才抬眼,看向门框。
上头留了一点极浅极浅的土痕。土痕里有水意,像是从更阴一点的地方摸过来的。
他重新低头。
“再压小点,”他对伙计道,“今夜火別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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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营里灯最柔的帐中,来人进屋时,脚步压得很轻。
“先生,汉王问,若楚里真有旧人退出来,要不要顺手摸一摸。”
窗边那人没抬头,只把手边那只白瓷杯挪开一点。
“不必。”
来人一怔。
“那汉王那边——”
“就回汉王,”那人终於抬眼,“敖仓、广武、成皋、梁地,今夜都比这口鱼值钱。”
来人低头应是,便退了。
窗纸外的风来了一阵,又退开。案上的棋没动,人也没再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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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无咎还守在石碾坡北边那条线上。
他身边那年轻人已经换过一次姿势,腿都快压麻了,才低低问了一句:
“还没到?”
姜无咎没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道:
“没到,才是活。”
那年轻人没听太懂,却不敢多问。又过了一会儿,更远一点的风里,终於夹进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车轮。
也不是人脚。
像什么硬物极轻地碰了一下地,又没了。
姜无咎这才抬起头。
夜还是黑的。可他知道,这一口真风,比先前更近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