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老来得比王翁略慢一些。他年纪大,夜里起身总要更迟,走到廊下时还低低咳了两声。可他一来,整条廊上的气竟像一下稳了一寸。也没先问里头如何,也没去看姜稷,只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夜黑著,山缝里一点月都没有。
徐长老看了半晌,才低低道:
“今晚没风,倒是好事。”
女人生孩子时,这种没风的夜,確实叫人心里稍安一点。
姜稷听见这句,脚步才终於停下了一次,站在檐下,沉沉吐了口气。
这口气落出来时,他忽然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在等。
等一声哭。
等一个孩子。
等主家从今日起,真往下长出新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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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真正疼起来时,阿七的声音反而不大。
她平日就不是那种嗓门大的女人。爱哭,会撒娇,可真疼到这一步时,反倒忍得厉害。越是这样,外头听著的人心里越发绷得紧。
阿冬到后来索性不敢站在迴廊外了,蹲去了桥头,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也不知在念什么。大马陪著他坐,半晌才闷闷说一句:
“你別念了,念得我都跟著慌。”
阿冬扭头看他,罕见地没回嘴,过一会儿才低低道:
“你不懂,这是主家第一个孩子。”
大马当然懂,只是他这种人,不会把“懂”掛在嘴上,所以最后也只是“嗯”了一声。
而酒馆那边,许掌柜也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问生了没,而是立刻叫后灶把火再压住一点,別让锅响得太大,又叫最稳的一个伙计去桥边守著。若主家里真传出喜讯,头一时间也不许往外乱嚷。
“这喜得先收著。”他难得一脸正经,“先稳住。”
黎顺这一夜几乎没停过脚。
一会儿送热水,一会儿添炭盆,一会儿又去后头取新褥新巾,脚步不响,进出却比平日勤得多。桥边那些歇脚的客、跑夜路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主家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只隱隱觉得今晚桥边的人走得比平时急一些,酒馆后头的火压得低一些,风里也像有点紧。
可谁都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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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天最黑的时候,孩子终於哭了。
不是很洪亮。
极细极轻的一下,像刚从夜里挣出来,隨后才又跟上一声,更亮,也更真。
这一声一出来,整座主家先静住了一瞬。
王翁先把头抬了起来。
徐长老原本一直压著的背,也像忽然更直了一点。
姜稷站在廊下,整个人竟先空了一下,隨后胸腔里才猛地回上一口气。
孩子哭了。
活的。
而且,是他的。
阿冬在桥头几乎是一下跳起来的。
“哭了——”
他这一声差点就要喊大,幸亏大马一把按住他,低声喝了句:
“你小点!”
阿冬被按住,脸却红得发亮,整个人像下一瞬就要衝去前头给谁磕两个头。
酒馆那边,许掌柜也听见了。
他先是一怔,隨后竟很慢很慢地吸了口气,低低骂了一句“好”,这才又赶紧挥手,叫伙计別傻站著,把火再稳一稳,水也再烧一锅,热著,候著。
他知道,孩子哭了,不等於全稳。里头还得收尾,女人还得缓,孩子也还得再看。可即便如此,这一声哭,也已足够把整座谷地最深的一层气,先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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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再传出动静时,便不再是哭,而是女人们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稳婆在交代,热水在换,桂婶她们在里头照应。小棠替阿七掖好垫褥,小青红著眼圈抱著换下来的湿帛又跑出去,跑到门边还不忘把脚步再放轻一点。张氏守在热水和火盆那头,眼睛一直盯著火色和盆里冒出来的白气。李氏在旁边帮著换布、递帕,手脚一点没乱。
梓怡像是偷偷哭过一回,又强压住了,正替阿七把鬢边乱发一点点往后理。晨儿站在最靠里的地方,一手端著新换的热巾,一手却不知为何有些发抖。徐氏则在这时候显得最稳,声音极低,却一件件都说得清楚:
“先看孩子。”
“再看阿七。”
“火別灭,水別断。”
“门口不许再添人。”
一群女人,在一口新命落地的时候,自然而然围成了一道墙。
男人直到这时,才被叫进去。
姜稷进门前,手在门框外停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前头那些事——杀人、谋路、看局、接豪右、养桥馆——竟都没有此刻这一只手抬起来沉。
门一推开,屋里的热气、药气、血气和女人身上的汗气便一併扑上来。
那气並不好闻。
阿七躺在那里,脸白得厉害,鬢髮都湿透了。可偏偏在看见他的那一瞬,眼里先亮了。她没力气说整话,只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叫他,又像只是想笑。
而孩子就在她身边。
那么小。
小得像一点刚从夜里捞出来的热。
脸还皱著,红得厉害,眼也没真睁开。
可他在动。
姜稷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竟一句话都没先说出来。
徐氏看了他一眼,难得没笑他,只极轻地把孩子往他这边推了一寸:
“主君,看看。”
就这一句,像把整夜终於真正推到了他眼前。
他这才伸手。
那手平日里能按刀、能握韁、能压住一眾人心,到了这一刻,却轻得像怕一重点,这一小团命便会碎。
他把孩子抱起来时,屋里竟又静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像她。”
阿七一听,眼睛便湿了。
他说孩子像自己。
屋里那股最紧的气,到这时才终於真松下来一点。
语儿走去门边,把灯再拨低了些。
小棠替阿七掖好被角。
张氏在火盆边听见这句,也低低出了口气。
梓怡低头抹了把眼,转脸又嫌自己没出息。
李氏本来正低头拧帕子,这时手也停了一瞬,隨后才又继续。
晨儿还站著,盯著孩子看了半天,忽然也跟著弯了弯嘴角。
而姜稷只是低著头,看那张还没长开的脸,看了很久,才说:
“叫姜鎏。”
屋里先是一静。
隨后每个人都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阿七听见名字时,手都轻轻抖了一下。她小声念了一遍:
“姜……鎏……”
念完自己先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