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这一夜,起先並不像要出什么大事。
桥边照旧有风。桥南酒馆后灶的火比平日多留了一刻,白气顺著屋檐往上走,混著肉汤和柴烟,把桥南那一片都熏得暖一些。
旧馆外那两匹骡子吃草吃得慢,偶尔抬蹄刨一下潮土,鼻子里喷出一点白气。药地那边更静,只一个守夜的小子披著薄袄坐在门边,困得点头,点到一半又被山风吹醒,抬头望一眼天,再把下巴埋回膝头。
桥还是桥,馆还是馆,桥南那边还有人压著嗓子说话。后坡那头也还听得见搬东西的细响。连主家前院檐下那两盏留夜的灯,都和平日一样,压得不高不低。
可也只是起先。
到了后半夜,主家里层先亮了灯。
那灯不是一下全亮。先只亮了一盏,隨后东边迴廊里又亮了一盏。亮得很克制,像点灯的人自己也知道,今晚不能叫太多人听见,也不能让这份动静顺著前院屋檐和风一路吹到桥边去。
可谷地终究不是死地方。里头一动,气就先变了。
阿冬那时正替老炊搬白日里新试出来的两口小陶罐,刚走到迴廊转角,便先听见里头脚步比平时杂了一点。他耳朵不算最尖,心却最活,脚下一顿,探头往东边那排屋子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脖子缩回来。
“怎么了?”后头的大马还扛著东西,闷闷问了句。
阿冬压低声音,眼却一下亮了。
“像是……要生了。”
就这一句,大马肩上那口气也跟著停了一停。
他们这些人平日不大会把“主家”两个字时时掛嘴边,可心里都明白,这段日子谷地最大的事,不在桥,不在酒馆,也不在新接下来的哪条小路和哪口旧仓,而在主家里头。
阿七肚子里那个孩子。
那是主家第一个要落地的孩子。
阿冬把陶罐放下,手都没来得及擦乾净,便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像怕自己脚步太重,惊了里头。可退完了,他又忍不住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灯,一会儿听声,整个人都像被什么吊住了。
大马看他那样,也没说什么,只把肩上的东西轻轻放下,跟著站住。
两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不敢往前,偏又都不肯走。
-----------------
主家东边那几间屋子里,这时已忙起来了。
先是小棠把热水抱进来,走得太急,险些在门槛边绊一下,叫桂婶低低骂了声“慢点”。再是小青去取新布,手忙脚乱地把架上两叠软帛都碰歪了,又被催著重理。
稳婆进门时脚下极轻,袖口卷得利落,一句话没多说,先低头看人,再看火,再看水。
桂婶这会儿最忙,脸色却也最稳。拧布,换水,压著小丫头们別往前凑,哪只盆该放哪边,哪块巾子先用哪块后用,口里一件件往外落,没有一句废话。
徐氏进去得最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平日最稳,到这时候也最像主心骨。不是手脚最快的那个,却是最能把整间屋子压住的那个。她一进来,先看阿七,再看稳婆,再看门边那盏灯,低声一句一句往下分派:
“先看人,再看水。”
“门口別再添人。”
“小青,手別抖,去把那只小炉再拨旺一点。”
“把窗掩半扇,別叫风直灌进来。”
梓怡来得也快,进门时连外衣都没顾上系稳,本来是最会说笑的人,到这时候反倒少见地闭了嘴,只在一边帮著递东西。
晨儿也没在自己屋里待著。她披了件外衣便来了,站在最靠里的一边,先还有些发僵,后来叫了一声,便过去替著换热巾、扶软垫。她手指有一瞬抖得厉害,稳婆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徐氏倒只淡淡一句:
“別慌。”
她那手便又慢慢稳下来。
这时,外头又有脚步声过来。
来的是徐家媳妇张氏。
她外衣披得急,鬢边都叫夜风吹乱了一点,进门先去看阿七,又去看徐氏,低声道:“里头可还撑得住?”
徐氏一回头,看见是她,先低低唤了声:
“娘。”
这一声一落,张氏便更快了两分,挽起袖子就往热水那头去。
“我来替你们看盆和布。你別光顾著里头,自己脚下也站稳些。”
徐氏应了一声,也没同她客气,只顺手把一摞新布递过去。张氏接得很稳,转头又去帮桂婶把门边那只碍事的小杌子往墙根收了收。她做这些时不抢眼,也不往前挤,只在该搭手的时候搭手,倒叫屋里许多零碎地方更顺了。
再后头,李氏也来了。
她是跟著姜革一道过来的。姜革送她到东边迴廊下,自己便停在外头,没有往里闯。李氏手里提著一篮新布和热帕,才要进门,见姜革还站在那儿,先皱了下眉,小声催他:
“你先去忙你的。”
姜革低声道:“里头人够不够?”
李氏已经往门里迈了半步,又回头看他一眼,声音更压低了些,却很利索:
“这里交给我们女人们就好,你別添乱。”
姜革倒没恼,只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再说一句,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道:“那你自己当心些。”
李氏应了一声,这才提著东西进门。
她一进去,先朝徐氏那边看了一眼,不多问,也不多说,便去接了小青手里那叠理到一半的软帛,重新一张张抖顺、叠齐,隨后又过去帮著换水
姜革站在迴廊外,没往里探,也没往前挤,只在屋外檐下站定。阿冬隔著暗处看见这一幕,心里便也跟著定了定——里头有里头的人手,外头有外头的人手,谁也没乱。
语儿来得最晚。她进门先没往床边靠,只站在门內那一线地方,看了一眼灯,看了一眼窗,看了一眼迴廊的影,低声道:
“外头人我去收。”
-----------------
姜稷是在更深一点的时候进去的。
进去之前,他已经把前头那几道口子都先压过了。
桥边不许乱传,酒馆那边火先收著,药地那头若有人问,只说主家夜里看病,旧馆外歇脚的人別往里探,后坡那条道今晚也先別叫人过。连桥南酒馆那边,他都叫李果顺手带了句话过去,只让许掌柜把后灶火压低些,別一惊一乍。
这些话都交代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別的事可做,只能等。
他在迴廊外来回走过几趟,步子並不乱,也不急,可就是停不下来。平日里他不是这样的人。越是大事,他外头越稳。可今晚到底不一样,里头是阿七,里头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再会稳的男人,到这种时候也会像被人从心口抽走一半神。
王翁那时已经来了。
老人披著外衣,手里连杖都没拿,只背著手站在廊下。看著姜稷一趟趟走,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句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