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动 汉三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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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情动 汉三年夏

    阿七点头,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
    “主君见了,肯定也会觉得好看。”
    晨儿没接。
    可那一整夜,她脑子里都没放下阿七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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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小宴散尽。
    谷地近来几桩事都办得顺,李果、黎羋、老炊几个闹著多喝两盏,连王翁也被拖著多站了一阵。
    桥南酒馆那边还没完全散。后灶火还旺著,酒气、肉汤气和湿木头烧开的热,一层层往桥北漫。阿冬抱著酒罈不肯鬆手,大马在旁盯著他,脸沉得和夜色差不多。许掌柜一边骂人一边收火,手底下却稳;大坚在后灶添柴,嘴里不乾不净,火却没断。连刚从蜀地盐路回来的姚掌柜,也被李果硬拽住,笑骂说谷地这口酒,比盐还黏人。
    这一片热闹,都压在桥南。
    过了桥,进了前院门,声音便散了。主家这边灯已经收了一半,只檐下几盏还压著。桂婶早把后屋收稳,临去灶边前还叮嘱小棠看著阿七別乱起身,又叫小青把夜里要换的热水先温在小炉边。
    男人们的热闹在外头。
    后屋这边,只剩细碎的活气。
    晨儿没出去。
    她隔著半开的窗,听外头那阵笑骂。风一阵阵送进来,酒气和人声都被削过一层,只剩一点远远的热。
    外头越热闹,她心里那块地方反倒越空。
    她在这里,早已不只是被养著、被放著而已。她会去听这些人笑,会去看主家这一口气是怎么一寸寸长出来的。夜里若听见姜稷的脚步声,心口也会先轻轻动一下。
    可她到底算什么?
    这念头一转,便乱。
    她索性起身,往后廊去透气。
    谁知刚走到迴廊转角,便迎面撞见姜稷。
    他大约也是才从前头散出来,身上带著一点极淡的酒气,外袍上还沾著桥南那边未散尽的暖。走得不急,眼神却比平日更深一点。
    两人一对上,晨儿本能就想往后退。
    偏她这一退,后腰正好轻轻碰上廊柱。
    她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扣住柱边,呼吸也跟著乱了一瞬。
    姜稷看得分明,先开了口:
    “你躲什么?”
    晨儿心里一紧,低声道:
    “我没躲。”
    “没躲,见了我为什么总往后退?”
    她一下被问住。
    外头还有风,桥南那边还残著人声,可这条迴廊里,像忽然只剩他们两个。檐下灯压得低,灯影落在他肩上,也落在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上。
    她低著头,过了很久,才轻轻说:
    “我怕。”
    “怕什么?”
    她还是不答。
    姜稷也不催,只看著她。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鬢边一点碎发轻轻擦过脸侧。她眼睫动了两下,像还想把那句话压回去。可压了这么久,到这时候,竟像真的压不住了。
    她终於抬眼看了他一眼,里头竟有一点极少见的脆。
    “怕你也把我当礼物。”
    她不怕被眼前这个男人碰。
    而是自己在这个男人眼里,到头来也不过是一件被人送来的东西。
    姜稷看著她,很久没动。
    然后一步步走近。
    “不把你当礼物,便碰不得了?”
    这话一落,晨儿连呼吸都乱了。
    心里那团一直死死压著的东西,忽然被人一把揉开了,连腿都跟著发软。
    她下意识想退,可脚下没退成。后头就是廊柱,手还扣在柱边,退无可退。
    姜稷的手先落到她下巴上,不重,只轻轻一抬。
    “看著我。”
    晨儿便真抬眼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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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头一回,不是作为礼物,不是作为安排,不是作为一份討好的筹码,而是作为一个女人,自己把自己交给了他。
    她身段太好,那双腿又实在勾人,稍稍一乱,整个人便像灯下被风吹开的花影。可姜稷真正被打中的,竟不是这些。
    而是她在最深处、最乱处,仍旧死死忍著不出声时,那一点怎么都化不开的克制。
    还有她终於忍不住时,眼里那一下像要碎开的委屈。
    到这时,他才真明白,这女人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被养大的。
    也正因为明白,后头对她才更不可能轻。
    等一切都过去,晨儿伏在他怀里,很久都没动。
    外头风还在,远处也还有人收宴,脚步声乱而轻。她闭著眼,过了很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原来……也可以不是那样。”
    一个被送来送去、被打磨成礼物的女人,也可以有这样一次——不是被摆出去,而是自己情愿。
    这把她彻底从“礼物”变回了“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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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过后,主家里並没有立刻多出什么太大的动静。
    外头照旧是桥,是坡,是桥南酒馆后灶的火;
    李果照旧在前头闹出动静,黎羋照旧嘴碎,大坚和老炊也照旧一个盯工棚,一个盯火,日子照旧往前推。
    可后屋里的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跟先前不一样了。
    晨儿脸上那股郁,淡下去了一些。
    她虽还是不怎么笑,便是真笑,幅度也极小,嘴角只轻轻弯一下,可那一点点弯,反倒比从前更动人。
    整个人也像是从那一夜以后,才真正落了地。
    阿七看得最真。
    她肚子大到自己也不敢再偷偷干活,平日里便更能看见这些极细的变化。哪盏灯是谁动过,哪扇门是谁替谁掩上的,主君回屋时脚步比平日重一分还是轻一分,她心里都知道。
    小棠有时捧著刚烫好的巾子从廊下过,小青抱著换下来的衣裳往里屋去,桂婶在后头骂她们手脚慢,骂完了又亲自去灶边看药吊子是不是还温著。就是这些细碎动静,阿七如今都听得尤其真。
    所以她也看得出来,晨儿这几日虽还安静,可有些时候,譬如主君从廊下走过,她眼神会先轻轻停一下;又譬如她替徐氏收衣,听见前头有人唤一声“主君”,手上动作虽没乱,耳朵却分明先静了一瞬。
    阿七懂。
    她自己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只是她和晨儿,到底又不一样。
    晨儿像一枝被人极精细地藏养出来的花,花瓣一层层都合著,真开一次,也还是带著忍。阿七自己却更像后灶边那口火,先是小,后来一点点热起来,到真烧开时,连自己都管不住那点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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