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后屋风不大,窗纸外头只听得见极远处一点桥边人声。
阿七正坐著摸肚子,晨儿在一边低头理线。
语儿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在的,靠著更里头那扇半开的窗,手里捻著一张极小的纸,像是在看著。
小棠和小青先前还在里屋替阿七收试过的衣裳,桂婶嫌她们动静大,早把人赶去外头淘栗子壳了。
屋里因此更静,静得连针在线上磨过去那点细声都听得见。
徐氏把最后一盏灯拨稳,才回过头来看她们两个。
“该给名分了。”
屋里一下静了静。
阿七本来正摸著肚子,听得险些没坐稳,耳朵先红了。
晨儿指尖也顿了一下,手里那截线半天都没再往下理。
徐氏倒仍旧平平静静,只继续往下道:
“一个是早该给的,一个是如今也不必再拖。既都到了这个时候,索性一道办了,省得厚了这个,薄了那个。”
阿七先抬头看她,眼里一下就湿了,像是不敢信。
晨儿没抬头,过了片刻才低低问了一句:
“这样……合適么?”
徐氏看著她。
“怎么不合適?你们两个,一个是主家自己一点点养出来的,一个是进了门后真把心留下来的。主家不差这一场双喜。”
阿七一听见“双喜”两个字,心口那团热一下便漫开了,连放在肚子上的手都跟著紧了紧。
她其实从来不敢想太多。
能留在主家,能夜里给主君留灯,能怀上主君的骨血,她已常常觉得这命走得太好了,好得都像有些不配。
可如今徐氏这一句“双喜”落下来,她才忽然生出一点真的敢信的意思——原来自己和晨儿,是能一道站到那一日里去的。
语儿一直没插话。
她立在窗边,灯影落不到她脸上,只照见一截极白的指尖。
直到这时,她才把手里那张小纸慢慢折起来,淡淡道:
“早办吧。近来里外都忙,真再往后拖,反倒不齐整。”
徐氏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什么。
阿七却把这句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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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儿近来,確实比从前更常出现在主家的日子里了。
不是明白地叫人觉得她出来的多了,只是偶尔开始无声无息地更多出现在影里。
有时阿七夜里睡不著,会先看见语儿站在廊下,像是刚从更深的地方回来,衣角还带著一点夜气;有时徐氏这边缺个什么,她竟也会顺手递一句话、补一只手。
这些都不算大,可阿七看得见。
而且她慢慢也看见了別的。
虽然还是极少笑,可主君在时,语儿那张总像隔著夜色的脸,眼底深处却会倏地动一下。
又譬如后屋几个人都在时,她看晨儿、看梓怡、看自己,其实都不一样——不算明显,可阿七就是觉得,那几眼里藏著的,不只是看。
有时像在量,有时又像在忍。
阿七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可刚刚徐氏把“双喜”说出口时,她才模模糊糊明白:那里面,原来也是有妒的。
藏得极深、极薄的妒。
阿七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因为她第一次真懂了:语儿虽然像影,像刀,像只在夜里替主家做事的人,可她对主君,绝不止是“办事”。
她也是女人,也是他的女人。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阿七再看语儿,心里竟也多出一层说不清的亲近。
不是因为两人有多熟,而是因为她忽然知道了:原来这后屋里的每个女人,都在各自用自己的法子,把心往主君那里放。
只是有人软些,有人沉些,有人亮在明处,有人藏在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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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的事一旦定下,后屋和前头便都暗暗动了起来。
可这动静又不全像只是为了婚事。
阿七最先觉出来的,是主君和谷地那些男人近来都比先前更忙了。
主君白日往前头去的时候更多,回来也比平日晚些。
姜革和姜无咎在前院说话时,声音总压得极低,见著后屋的人从旁过去,也会下意识停一停。
李果本来最爱在桥边酒馆里闹出响动,这些日子却也常常才露个面,便又匆匆转走。大坚那边旧车、旧褥、旧杖这类东西不知为何又多了起来,老炊也难得不只是骂火候,倒像是在试些什么更古怪的东西。
连姚掌柜都比先前多来了两趟,表面上说是对桥南酒馆新到的一批酒和盐货,实则每回进门,眼神先往前院那道门上落。阿七虽不懂这些,可她看得出来,这已不是单单为买卖来的。
阿七起先还不懂。
后来有一回夜里,她又挺著肚子,偷偷自己拎一壶温水往外间去,走到半路,便听见里头李果压著嗓子说:
“那时若真从那边出来,第一道影就不能做得太真。”
她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里头很快又静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徐长老沉沉一句:
“真身要藏,人要活著到这里。”
阿七听不太懂。
可她听得出来,这绝不是寻常小事。而且“到这里”三个字,落得尤其重。
她左手护著肚子,右手提著壶,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身后忽然有脚步轻轻落过来。
一回头,便看见了语儿。
语儿抬眼看她,目光先在她手里那壶温水上掠了一下,才淡淡道:
“给我吧。”
阿七愣了一下,忙把壶递过去。
语儿接过来,又看了她一眼。
“这几日里头说什么,你都只当没听见。”
阿七忙点头。
语儿本已要走,脚下却又顿了一下,声音仍旧很轻:
“不是防你。”
“是近来事重。”
说完,她便提著那壶水进去了。
阿七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那口气。
主家近来,分明是在忙一件很大的事。
大到婚事照旧办,灯火照旧点,外头酒馆和桥边也还是照旧热闹,可那热闹底下,分明还压著一层谁也不肯说透的气。
她在主君身上也感受到了。
有两回晚上,主君回来得很迟,解下外衣时,阿七坐著又想伸手去接。
她指尖一碰到他衣角,便摸见一层冷透了的夜气。
她想问,又不敢问,只能把灯拨低一点,再把热水往前推一推。
姜稷看她一眼,先是轻轻把她的手从杯边拿开,又极轻地抚了抚她的肚子,低声怪她:
“不许做事了。”
阿七心里反倒更酸了。
他近来是真累。
不是那种忙桥、忙路、忙酒馆、忙帐的累,是更重、更深,也更不能往外说的那种累。
她偏偏帮不上。
这也叫她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