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晨儿(上)汉三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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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晨儿(上)汉三年春

    又一年春,谷地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桥北木栏还带著湿,人过桥时脚步都会下意识收一收。石阶边沿悬著细水,一路从桥北往主家前院拖著湿意。
    桥南酒馆已经起火。后灶白气顺著风往上走,混著湿木头和新泥的味道。许掌柜在里头骂著人,声音不高,手却没停,热汤一勺勺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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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家前院却安静些。
    今日来的不是寻常跑脚人,是陶渠湾段家。
    两辆车,从桥北慢慢压过来,在院外停住。护从不多,站得却稳。
    马车上木箱、布匹、药材一层层压著,还有两口细布罩著的漆匣,一眼看去,分量就在那里。
    姜稷立在檐下,徐长老在侧。李果、姜革、姜无咎、黎羋几人分在迴廊边,各自站著。王翁也在,手里还压著一卷帐册,像刚合上。
    梓怡借著送茶的名头留在屏风后头,也没人真去撵她。
    来人入院,说话很顺。
    从桥说到酒馆,又说谷地这阵子的名声,一路铺下来,才落到自家,说是来结一份善缘。
    说到尾声,他笑了一下,往旁侧让开半步。
    “此外,家主还备了一份薄礼。”
    眾人原以为,不过是更贵重些的物件。
    门帘一掀。
    进来的却是个女人。
    院里一下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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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穿得並不露。
    甚至可以说,穿得很守礼。
    衣料是柔的,顏色也压得住,可越是这样,越把人本身衬得惊人。
    她个子高,身段线条被裁得极贴,腰收得细,臀线却不薄,尤其往下那双腿,走动时並不刻意露,反倒因裙摆贴著腿侧那一点起伏,显得格外勾人。
    一看便是被极精心地养出来、又极精心地藏起来的人,反倒更叫人移不开眼。
    最要命的是,她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不冷,也不怯,更不是那种被送来邀宠的女人惯有的柔媚与討好。
    她只是沉。
    像心里压著很深的一口气。
    李果先是屏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起来。
    黎羋更不必说,嘴角都差点先扬起来。
    屏风后头,梓怡把茶盏往回收了半寸,心里已经骂了一句:真会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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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稷没说话。
    他先看见的,是这女人被养得太好。
    再看见的,是她眼里的郁。
    那不是寻常被送人的羞,也不是怕,更不是怨。
    倒像她很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早到连抗拒都学会了往下压。
    於是那点不甘,便全沉在了她的眼底、嘴角和整个人的线条里。
    她屈膝行礼时,声音竟稳得很。
    “晨儿见过主君。”
    稳得不像一个被送来服侍男人的女子,倒像她已在心里练过无数遍,要如何在这一刻不让自己碎掉。
    姜稷看了她很久,才淡淡道:
    “抬头。”
    她便抬头。
    这一抬头,屋里反倒更静了。
    她脸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偏偏和那副好身段配在一起,反倒更要命,像一件被打磨到极致的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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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家那来人以为,姜稷怎么也先露出些表情,问问她会什么、懂什么。
    可他只抬了抬手,叫人把她先领去后头安置。
    来人显然怔了一下。
    本还想再添两句“此女极善照应”“亦识音律舞姿”,可话到了嘴边,见主家神色太平,也就识趣地咽了回去。
    人一走,前院那口被压住的安静才像重新活过来。
    李果先笑:“这礼倒真不薄。”
    徐长老没接这话,只看向姜稷:“你心里有数就成。”
    姜稷低头抿了口茶,没说別的。
    “放后头,先看著。”姜稷只给了这一句。
    屏风后头,梓怡把茶盏轻轻往桌上一放,心里那口说不清的彆扭,反倒轻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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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七肚子里已经有了三个月,夜里的灯、热水、换衣,连灶边那一点点最软最暖的活,都交给了小棠和小青,没再叫她碰。
    她进门送水时,一眼看见晨儿,先怔了一下。
    她护著小腹把水盆放下,人有些侷促,声音也放得很轻:
    “我……我来给你送水。”
    晨儿抬眼看她,蹙了蹙眉。
    “不用。”
    就只这一句。
    阿七原以为,像她这样的女人,多半是不好亲近的。
    可她把巾子递过去时,晨儿却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叫阿七,是不是?”
    阿七一愣,忙点头。
    “我听见外头有人这样叫你,”晨儿看著她,眼神很淡,却並不冷,“你有身孕,要多注意些。”
    阿七这才慢慢松下那口气。
    她本来就是最容易被人一句温声放下戒心的人,没一会儿,便把后头哪道门夜里风大、徐氏最不喜谁把灯拨得太亮、主君回屋时脚步声很轻这些小事,一股脑都说给了晨儿听。
    晨儿听著,时不时“嗯”一声,手里慢慢擦著头髮。
    她当然听得出来,阿七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软,真,容易依赖,也容易把整颗心都往外搁。
    这种姑娘,在別处多半是要吃亏的。
    可偏偏在主家这种地方,她竟长出了一种很稀罕的暖气。
    晨儿想到这里,心里反倒一沉。
    因为她和阿七,实在太不一样了。
    阿七像那种会自己往一个家里生出根来的女人。
    可她从小到大,却一直被人当作一件迟早要送出去的礼来养。
    她学礼,学仪態,学怎么让自己更好看、更稳、更值钱,却从来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这样长。
    阿七没看懂,只当她累了,忙收起水盆往外退。
    “你先歇著。再要什么,跟桂婶说。”
    晨儿看著她的背影,只低低“嗯”了一声。
    这样的人,真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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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主家里刚收了晚膳,灯一盏盏亮起来。徐氏叫黎顺送来一小碟新炒的栗子,顺手也把晨儿叫到了自己屋里。
    她只把一盏温温的茶推过去,说:
    “主家里,不讲外头那套规矩。你若不习惯,可以慢一点。”
    这话一出来,晨儿眼睫便轻轻颤了一下。
    自己一直学的,就是“外头那套规矩”。
    怎么站得像一件珍贵之物,怎么坐得像一件珍贵之物,怎么把自己的声音、眼神、腰背和腿,都养到最能打动男人的位置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可我只会这些。”
    徐氏看著她,嘆了口气。
    “会这些,也不坏。可你不必总想著把自己摆给人看。”
    晨儿端著茶盏的指尖,忽然便捏紧了。
    她没说话,只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不烫,温度正好。可那股热从喉咙往下,竟一路烫进了心里。
    这是头一回,有人不夸她养得好,不夸她像样,不夸她值,而是告诉她:
    你不必总把自己摆给人看。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几乎没动。
    外头风从檐下过去,阿七从迴廊那头跑过去,又折回来,轻手轻脚把一盏小灯往角落里挪了挪。主家的声音都轻,细,细得像一张不动声色的网,慢慢把人裹住。
    晨儿便在那样的安静里,头一回生出一个很怪的念头:若自己不是礼物,若也能像徐氏或阿七那样,在这个地方好好活一次,会是什么样?
    这念头才一出来,她立刻便在心里自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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