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麝下葬那夜,风极大。
山缝里一直呜呜作响,主家里外都带著新丧之后那种压不住的空。白日里人多、事多,还能勉强靠做事把它按下去;可一到了夜里,那股空便全翻出来了。
姜稷一个人坐在旧厅里,看著父亲生前常坐的那个位置,手边还搁著一卷没看完的旧地图。
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起小时候。
想起自己被放在父亲肩头,想起那双手,想起那句“站稳”。
人一旦当了主君,很多时候反倒连怀念都不敢真怀,因为一怀,人就会软。可那晚太冷,也太空,他到底还是在那张旧案前坐了很久。
徐氏就是那时候来的。她没进来打断他,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而后轻轻放下一件外披,又把灯拨亮了半寸。
“夜里冷。”
姜稷抬头看了她很久,忽然问:
“你不怕我总是这样冷著你?”
这句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徐氏也怔了一下。
她站在门边,风把她衣角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那一瞬她眼里明明有慌,也有酸,可最后只轻轻笑了一下。
“怕。”
“可怕,我也想陪著。主君一个人,总不像样。”
就这一句,终於把姜稷心里那扇门狠狠撞开了。
他这些时日里一直在往外推她。可她没有往里抢,也没有绕著法子往里钻,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等他冷,等他累,等他病,等他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再把灯、披衣、热水和她自己,一点点送进来。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伸了手,把她拉进屋里。
徐氏被他这一拉,先是一愣,下一瞬,眼圈便红了。她其实也等了太久。她过门以来,从没真盼著一个男人一夜之间爱上自己。可她到底还年轻,也到底还是个女人。她也会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想,是不是自己再怎么等、再怎么做,他也始终不会回头看自己。
可这一拉,便什么都不同了。
后来他们真成了夫妻,也真圆了房。那一夜並不烈,反倒像冬夜里一盏一直压著的灯,到了最冷的时候,终於被人添了一勺油,於是慢慢地亮了起来。
姜稷並不是特意要去碰上她们,他只是过日子。也是到了后来才慢慢发现——这些女人,会一寸一寸地,真长进他的主家,也长进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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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月將至,阿七比从前更容易犯困了。
起初谁也没往深里想。
主家这些日子本就忙,桥边、酒馆、后屋、旧馆,哪一头都不真閒。她又是个什么事都肯往自己身上多揽一点的人,夜里留灯,白日跑腿,徐氏这边刚交代完,她转头又去灶边看热汤有没有温好。累了,困了,本也寻常。
可后来就不太一样了。
有一回她在后屋替徐氏收刚晒好的薄衫,日头不毒,风也正好,照理是最舒服的时候。她本来还抱著衣裳,低头把一只小铜盆往脚边挪了挪,谁知才一弯腰,胃里那股说不清的翻腾便忽然顶了上来。
她忙把衣裳搁下,转身扶住廊柱,脸色一下就白了。
桂婶刚好从里头出来,一眼看见她那神情,脚步便顿住了。
“怎么了?”
阿七忙摇头。
“没什么……”
话刚出口,她却又低头捂了一下胸口,连那点强撑出来的平静都散了。
桂婶没再追问,只快步过去把她扶到檐下坐稳,又叫小棠去拿温水。阿七坐在那里,手指死死攥著裙角,脸还有些发白,眼神却乱得很,像她自己也隱隱觉出了什么,只是不敢信,也不敢先说。
风从院里吹过,晾衣竹竿轻轻响了一声。阿七低著头,掌心下意识按在小腹上,贴了一瞬,又像被什么烫著似的猛地收了回来。
这动作很小,可桂婶还是看见了。她没立刻说话,只把水盏递过去,等阿七缓过那阵噁心,才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这个月,月事来了没有?”
阿七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先是不敢抬头,耳根却一点点红起来。那红爬得极快,从耳垂一路烧到脸颊,像桂婶这一句不是问到了月事,而是把她心里那点又慌又热、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东西,一把掀开了。
她手里捧著水盏,半天没说话。
桂婶也不催,只坐在一旁,等她自己缓。
过了好一会儿,阿七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不是在答“来了”,是在答“没来”。
这一下,屋檐底下忽然静得厉害。
连阿七自己都觉得,那阵风像是忽然停了一停。她低著头,眼眶却无端发热,也不知是因为怕,还是因为那一点正往上浮的喜。
桂婶看著她,目光一点点软了。只是抬手替阿七把鬢边乱发轻轻掖好,低声道:
“先別慌。”
“再等两日。若还是这样,让徐丫头找人来看看。”
阿七一听见“找人来看看”,心口便跳得更重了。她从前从没想过这事会落到自己身上。夜里和主君那样亲近的时候,她只觉得整个人都泡在欢喜和羞意里,哪里真敢往“孩子”这两个字上去想。如今被桂婶这样轻轻一点,她整个人便像踩在云上,一脚深,一脚浅,既不敢信,又忍不住去信。
徐氏也来了,听了两句,心里便已瞭然,便走了过来。
阿七看著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徐姐姐……”
后头的话却没说出来,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说什么呢?说自己近来总犯困,夜里等主君时会不自觉打盹?说这几日看见油星重一点的菜就想躲?还是说她夜里一个人躺著时,也悄悄伸手摸过自己的小腹,摸完了又羞得想把手藏起来?其实都不必说了,徐氏只看她一眼,便已全明白。
“这是喜事。”她说得很轻,“可眼下还不能忙著欢喜。先稳一稳,再说。”
阿七听见“喜事”两个字,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她不是想哭,是那点慌、那点热、那点不敢信,还有那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命,一下全挤到了一处,挤得她胸口发涨,鼻尖也跟著发酸。
她忙低头去擦,越擦越乱,最后反倒更狼狈。
徐氏见她这样,心里也跟著一软,便把手覆到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別急著掉泪。”
“若真坐实了,主君知道了,才有你哭的时候。”
这一句原是打趣,可落到阿七耳里,却比什么都烫人。
她一下连眼泪都忘了掉,只愣愣抬起头,像是直到这时候才忽然想到:若这事是真的,主君就会知道。
那个人会知道。
那一瞬间,她整张脸都红透了。
她原先心里更多的是慌,是怕自己不配,也是怕护不住。可一想到若真有了孩子,那是主君的,是她替主君怀上的,心口最深处竟又慢慢浮起一层极软、极甜的热。
那层热意把她整个人都慢慢泡软了。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徐氏,只把手轻轻搭在自己小腹上。这一回,却没再像先前那样一下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