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內无人说话。
一千两百万美元保底,全球票房百分之十的分帐。
这个条件,放在二零零零年的独立电影交易市场上,跟公开抢劫没什么区別。
即便好莱坞一线导演的新片,也未必能在粗剪阶段拿到这种合约。
麦可·霍顿放下交叠的双腿,身体坐直,会议室里那点残余的热度,被他的动作一点点抽空。
索尼经典的预算上限,是一千万美元买断,苏晚这一口价,正好踩碎了他的底线。
“苏小姐,这不是谈判,是勒索。”
霍顿双手按住椅背,身体前倾,试图用体型和声量把对面的年轻女人逼退。
“这是一部中国电影,没有好莱坞明星,没有英语对白,除了特效,它在北美市场的受眾范围並不宽。”
他盯著苏晚,语速越来越快。
“一千两百万保底,一旦票房失利,索尼会赔得血本无归。”
“霍顿先生,您刚才看片时,心跳达到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苏晚迎著他的视线,手指仍按在那份文件上,连纸页边角都没有晃一下。
“语言不是障碍,视觉奇观才是硬通货。”
她抬眼看向旁边的皮埃尔·杜兰。
“李安的《臥虎藏龙》能打破文化壁垒,《流浪地球》的重工业美学同样可以,更何况,有了坎城开幕影片的背书,它的宣发成本会被大幅摊薄。”
皮埃尔·杜兰站在一旁,顺势补了一句。
“坎城会为这部电影提供最顶级的红毯资源。”
他看向陈砚,手里的金棕櫚信封压在胸前。
“陈导演,只要你们同意,我现在就可以联繫组委会,將主竞赛单元的评委会主席介绍给你们。”
这句话落下,原本绷紧的气氛再也压不住。
福克斯探照灯的主管咬了咬牙。
他清楚,如果让索尼经典拿下这部片子,明年的財报会上,福克斯会被人按在桌上反覆比较。
“一千三百万!”
福克斯主管抬起手,嗓音已经发紧。
“百分之八的分帐,这是福克斯的极限。”
“一千四百万!”
霍顿的音量拔高,喊出了一个已经超出他权限的数字。
“分帐不变!”
两个好莱坞巨头,在米兰一家破旧的艺术影院里,为了一个中国新人的二十分钟粗剪片段,撕掉了最后一点体面。
陈砚退到一旁,把谈判桌彻底交给苏晚。
他看著这个曾经被陆海明逼到走投无路的女孩,此刻站在国际发行商中间,步步收线,把他们的竞爭心態掐得恰到好处。
苏晚没有立刻答应霍顿,只是把目光转向福克斯主管,轻轻摇头。
“福克斯拥有全球最成熟的科幻片发行网络。”
她拿起文件,语气没有抬高半分。
“但你们的报价,还缺诚意。”
说完,她作势要把文件递给霍顿。
“等等!”
福克斯主管捏紧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拨通了远在洛杉磯的福克斯影业总裁专线。
两分钟的低声交谈后,他掛断电话,喉结滚了滚,才重新看向苏晚。
“一千五百万美元保底。”
福克斯主管盯著她,额角有汗渗出来。
“全球票房百分之十二的分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块筹码推上桌面。
“另外,福克斯承诺投入不少於两千万美元的全球宣发费用,条件是,《流浪地球》的海外所有版权,包括录像带,dvd和电视转播权,全部归我们。”
霍顿鬆开椅背,肩膀垮了下去。
这个价格,索尼经典跟不起。
苏晚没有看陈砚。
“成交。”
她伸出手。
福克斯主管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签下的是一份拿职业生涯下注的对赌协议。
贏了,他在福克斯平步青云。
输了,他收拾东西走人。
陈砚从皮埃尔手中接过那份印有金棕櫚標誌的信封。
“巴黎见,皮埃尔。”
“巴黎见,陈导演。”
皮埃尔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於鬆了下来。
消息传回国內时,已经是北京时间深夜。
中影集团,韩总办公室的灯还亮著。
韩总看著传真机里吐出的那份英文合同复印件,福克斯探照灯的印章压在页脚,他连著抽了三根烟。
一千五百万美元保底。
折合人民幣一亿两千万。
陈砚不仅收回了全部投资,还在电影没上映前,就把利润装进了口袋。
更要命的是,他拿到了坎城开幕影片的入场券。
“好小子,这把火,烧得够大。”
韩总把菸头按进菸灰缸,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宣发部门负责人的號码。
“把陈砚在米兰签下天价海外版权的消息,全网推送。”
他夹著电话,另一只手敲了敲桌面。
“明天早上所有晨报头版,必须是《流浪地球》。”
电话那头没人敢插话。
“另外,通知全国所有院线经理,明天下午两点,到中影开会。”
韩总的语气压得对方连呼吸都轻了。
“谁敢缺席,以后中影发行的片子,一律断供。”
指令下达,整个中影宣发体系连夜运转,国內电影市场那摊沉水,被人一棍子搅到底。
津门,陆氏集团总部顶层。
陆海明站在落地窗前,俯视脚下这座城市的灯火。
周总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虚浮,手里攥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网页新闻。
“陆总,米兰那边出结果了。”
周总的声音发抖,纸页也跟著抖。
“福克斯探照灯拿下了海外发行权,一千五百万美金。”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坎城选片人亲自上门,邀请他做开幕影片。”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响。
“中影那边已经动了,韩总亲自下场,强压各大院线排片。”
陆海明没有转身。
窗玻璃映著他的脸,那层儒雅隨和的壳,被室內冷白的灯光照得一点点剥落。
李建国组建的院线联盟,在绝对的资本和官方力量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那些见风使舵的地方院线,早就倒向了中影。
“王买办呢?”
陆海明问。
“义大利警方通报,抓获了几名试图破坏影展的恐怖分子。”
周总低著头,不敢看他的背影。
“王买办也在里面,罪名是入室抢劫和非法持有危险化学品。”
他停了半拍,声音更低。
“义大利方面拒绝保释。”
陆海明闭上眼睛。
陈砚没有在米兰被按死,反而披著一身耀眼的鎧甲,准备回国清算。
“通知法务部,把当年钟楼项目的帐本全部销毁。”
陆海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
“相关人员,给一笔安家费,送去东南亚。”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著一份文件,是陈砚下一部电影《雷鸣》的立项申请。
“他想拍这部戏,想把当年的事翻出来。”
陆海明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点燃那份文件,扔进菸灰缸里,看著火苗吞掉陈砚的名字。
“去联繫广电那几个老关係。”
他盯著火光,脸上的温和彻底褪乾净。
“告诉他们,我愿意出资五个亿,成立一个主旋律电影扶持基金。”
火苗捲起纸角,黑灰一点点塌进缸底。
“条件只有一个。”
陆海明抬起眼,声音压在喉咙里。
“陈砚的任何作品,只要涉及现实题材,一律不予过审。”
他伸手合上抽屉。
“我要让他在国內,连一台摄像机都架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