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米兰圣巴比拉广场。
雨停了,空气湿冷,广场石砖上还积著薄薄一层水光。
cinehino影院门前拉起警戒线,四名配枪的义大利警察分立两侧,肩章被晨光照得发亮。
麦可·霍顿从奔驰轿车里下来,扫了一眼门口的阵仗,抬手理好领带,迈步走进影院。
放映厅里没有爆米花,也没有可乐。
红丝绒座椅散著淡淡霉味,扶手边缘磨得发旧。
一共只发了七张邀请函,来了六个人。
除了霍顿,福克斯探照灯的採购主管,米拉麦克斯的亚洲区代表,柏林电影节和威尼斯电影节的选片人都到了。
皮埃尔·杜兰坐在第三排正中间,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叉,指腹抵著牛皮边角。
这六个人,握著全球独立电影市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发行渠道和话语权。
平时他们互相防备,为了一个好本子,能在酒会上爭到脸红。
今天却安静得反常。
每个人都在打量周围的同行,计算对方的底线,也计算自己能给出的筹码。
九点五十五分。
陈砚从侧门走进放映厅。
他换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吴刚跟在他身后,右肩夹克下露出一点绷带的白边,走路时肩膀没有晃。
苏晚拿著几份文件,站在放映室的玻璃窗后,指尖压著文件夹金属扣。
陈砚走到大银幕前,没有拿麦克风。
“各位。”
陈砚的声音在放映厅里响起,纯正的伦敦腔英语没有半点口音。
“感谢你们接受一个无名之辈的傲慢邀请。”
他没有寒暄,没有介绍剧情,也没有提维塔数码的名字。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是《流浪地球》的粗剪片段。”
他抬眼扫过前排几张脸,语速不快。
“没有配乐,没有调色,只有最原始的声轨和画面。”
停了半秒,他侧身看向出口。
“看完之后,门在那边。”
“想走的,不送。”
“想留下的,我们谈生意。”
陈砚侧过身,打了个手势。
放映厅的灯光尽数熄灭。
没有片头,没有龙標。
黑暗里,沉闷的重金属齿轮咬合声从音响深处滚出来。
金属闷响贴著左后方切入,顺著观眾头顶一路推向右前方。
座椅开始震动。
大银幕亮起。
画面里没有明亮的自然光,只有刺眼的红色频闪警报灯。
地下城暴乱。
镜头手持肩扛,晃动剧烈,直接撕开了好莱坞平稳敘事的惯性。
画面中没有精心设计的武打套路。
一群穿著破旧防寒服的人,为了半块压缩饼乾,在狭窄的钢铁通道里野兽般撕打。
鲜血溅在生锈的管道上。
有人被按进积水里,气泡从水底一串串翻上来。
主光源被切断,大面积暗部吞掉通道尽头,只剩警报灯一明一灭,逼得人胸口发紧。
麦可·霍顿的手握住座椅扶手,掌心贴著冰凉的木纹。
画面真实得让他闻到了屏幕里渗出的铁锈和血腥味。
这根本不是他印象中那种色彩鲜艷,动作飘逸的中国武侠片。
这是一种粗糲的暴力美学。
紧接著,画面切到地表。
维塔数码渲染的行星发动机全景铺开。
一万米高的钢铁巨兽,喷射出幽蓝色的等离子光柱,將灰暗云层烧穿。
镜头从万米高空急速拉下,掠过冰封的长城,掠过被冻结的东方明珠,最终悬停在一辆一百二十吨的重型运载车前。
林清秋出场了。
她穿著六十斤重的金属外骨骼,没有化妆,脸上沾满机油和冰渣。
她在倾斜的冰面上攀爬,每一次发力,外骨骼的液压杆都会发出不堪负荷的嘶鸣。
镜头推近,给了她一个面部特写。
那双眼睛里,没有好莱坞女星面对灾难时的惊恐尖叫,也没有刻意摆出来的坚强。
只有东方人偏执求生的本能,还有对头顶那片星空的渴望。
物理重力带来的滯涩感,让她每一个动作都拖著挣扎的重量。
皮埃尔·杜兰的呼吸变粗,交叉的手指慢慢鬆开。
他见过无数优秀演员,但林清秋此刻展现出的力量感,彻底撕开了欧洲人对东方女性柔弱,顺从的刻板印象。
这是一种在废土之上生长出来的野性。
运载车在冰原上启动,十二个车轮碾碎冰层。
引擎的轰鸣声推到顶点,放映厅里的空气跟著震颤。
二十分钟的片段,没有任何冗长的对话解释世界观。
陈砚用最直接,最暴烈的视听语言,把一个带著地球流浪的宏大设定,硬生生塞进了这六个欧美顶尖买手的脑子里。
画面定格在运载车冲向木星风暴的一刻。
银幕暗下。
放映厅內无人说话。
没有掌声,没有交谈。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座椅之间来回起伏。
福克斯探照灯的採购主管半张著嘴,手里的签字笔掉在地毯上,他甚至没有察觉。
麦可·霍顿靠在椅背上,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引以为傲的好莱坞工业標准,在刚才那二十分钟里,遭到一场来自东方的正面衝撞。
这种將重工业科幻与东方集体主义悲壮感完整融合的作品,好莱坞拍不出来。
灯光亮起。
陈砚依旧站在大银幕前,等著他的猎物开口。
皮埃尔·杜兰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周围其他选片人警惕的目光,越过前排座椅,径直走到陈砚面前。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印有金棕櫚叶標誌的特製信封,双手递给陈砚。
“陈先生。”
皮埃尔的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兴奋劲。
“我代表坎城电影节选片委员会,正式邀请《流浪地球》成为本届坎城电影节特別展映单元的开幕影片。”
他把信封又往前送了半寸。
“我们不需要看全片。”
“这二十分钟,足够了。”
这话一出,另外几人再也坐不住。
柏林和威尼斯的选片人脸色发沉。
坎城抢先一步,直接给出开幕影片的最高规格待遇,等於把这部电影的艺术价值抬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麦可·霍顿站起身,一脚踢开地上的笔。
“陈导演。”
他快步上前,挡在福克斯探照灯主管前面。
“索尼经典愿意出资八百万美元,买断《流浪地球》的北美发行权。”
他盯著陈砚,语速加快。
“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八百万?”
福克斯探照灯的主管挤了过来,脸色已经沉下去。
“霍顿,你是在侮辱这部电影。”
他转向陈砚,手掌按在胸前。
“陈导演,福克斯出价一千万,外加北美票房百分之五的分帐。”
猎物变成了猎手。
陈砚没有接皮埃尔的信封,也没有回应两家好莱坞厂牌的报价。
他转过头,看向放映室的玻璃窗。
苏晚推门而出,高跟鞋的声音落在地面,牵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走到陈砚身边,面对这群掌控全球电影命脉的男人,气场分毫不输。
“各位。”
苏晚將文件放在第一排座椅上,指尖按住最上面那份合约。
“买断版权,不可能。”
她抬起头,视线从霍顿和福克斯主管脸上扫过。
“我们只谈保底加全球分帐。”
“底线是一千两百万美元保底,全球票房百分之十的分帐。”
“低於这个数字,各位可以回酒店休息了。”
话音刚落,陈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京城的陌生號码。
陈砚接通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陈砚导演,我是电影局的。”
电话那头停了停,只剩电流轻响。
“关於《流浪地球》的审查,出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