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著米兰街道,红蓝相间的警灯交错扫过,把夜色切成一块一块。
陈砚收起伞,退到屋檐下。
几名荷枪实弹的义大利警察衝下车,枪口指向地上的王买办,也指向通道里昏迷的暴徒。
吴刚捂著受伤的肩膀,靠在墙边,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被雨水冲淡。
苏晚从放映室跑下来,手里攥著那份保底分帐合同草案,高跟鞋踩进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陈,发生了什么?”
带队的警督用带著浓重义大利口音的英语询问。
陈砚迎上去,递出自己的护照和那张黑底烫金的邀请函。
“警官,我是一名电影导演。”
他抬手指向影院门口,雨水顺著袖口往下滴。
“明天上午十点,这里將举行一场闭门放映会,现场有好莱坞高管,也有欧洲三大电影节选片人。”
陈砚的手指转向被戴上手銬的王买办,又点向散落在地的塑料瓶。
“这些人带著高浓度硝酸和枪枝,试图摧毁唯一的电影母带。”
他停了半拍,看著警督的眼睛。
“这是一场针对国际文化交流的蓄意破坏。”
警督看清塑料瓶上的骷髏標誌,脸色当场变了。
在欧洲,涉及国际影展和好莱坞高管的安全事件,足以惊动內政部。
“带走!全部带走!”
警督挥手下令,隨即转头看向陈砚。
“陈先生,您和您的团队需要做笔录。”
他扫了一眼影院门口的雨水和血跡。
“我会向上面申请,明天的放映会加派警力维持秩序。”
“有劳了。”
陈砚点头。
王买办被两名警察从地上拖起来,路过陈砚身边时,抬了抬头。
那张带著刀疤的脸上全是雨水和泥污,眼底只剩败相。
他清楚,在义大利因持械和危险化学品被起诉,没有十年根本出不来。
陆海明也不会跨国捞一个废人。
陈砚没有看他,视线越过警车,投向街道尽头。
津门,海河边。
茶楼二层的戏台已经空了。
青衣卸了妆,只剩一盏昏黄顶灯照著空台。
陆海明坐在黄花梨茶案前,手里把玩著两枚百年闷尖狮子头。
核桃表面包浆红润,透著玉石般的光。
电话掛断后的盲音,在空旷茶楼里一声声迴荡。
米兰雨下得不小。
你的人,恐怕是回不去了。
陈砚那句话落得轻,没有多余起伏,却撕开了陆海明经营十年的体面。
陆海明拇指发力。
右手里那枚价值连城的狮子头核桃,裂开一道细缝。
尖木刺扎进掌心,血珠从皮肉里渗出来。
他没有鬆手,反而继续加力,直到整枚核桃在掌心碎成残渣。
二十年前,他在津门码头扛大包。
为了抢一个包工头的活,他带著三个兄弟,用铁锹把竞爭对手的腿打断,沉进了海河。
从那天起,他明白一个道理,规则是给弱者制定的,强者只看结果。
钟楼塌了,他花钱找人顶罪。
记者查他,他塞钱封口。
院线不听话,他组建联盟切断片源。
他习惯用最简单也最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也习惯了別人对他低头。
可陈砚没有。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仅掀翻了他在国內布置的棋盘,还跑到八千公里外,断了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老周。”
陆海明拿过一条热毛巾,慢慢擦去手上的血跡和木屑。
屏风后,接替李建国位置的周总走出来,低著头,避开了陆海明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去查查,陈砚那部片子,送审的本子是谁批的。”
陆海明將染血的毛巾扔进废水盂。
“跟电影局那几个退下来的老领导打个招呼。”
他抬起眼,窗外的海河黑沉沉一片。
“就说,这部电影有煽动底层暴乱的倾向,不符合主流价值观。”
茶案上的水汽散开,陆海明的手掌按在桌面上,血痕蹭过木纹。
“审查环节,给我卡死。”
他停了停,嗓子里带著茶烟燻出的哑意。
“他就算在国外拿了天王老子发的奖,国內也別想上映一天。”
“明白,陆总。”
周总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李建国那边……”
“让他烂在海南。”
陆海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海河水。
“时代变了。”
他把掌心残留的核桃碎屑一点点抖进菸灰缸里。
“有些人,该沉底了。”
米兰,四季酒店。
麦可·霍顿裹著浴袍,坐在套房的真皮沙发上。
桌上放著那张黑底烫金的邀请函。
助理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霍顿一杯。
“老板,查清楚了。”
助理翻开记事本。
“陈砚,中国导演,二十二岁,北电应届毕业生,之前在国內没有任何长片记录。”
他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但他带来的这部《流浪地球》,中影集团全面接手了国內宣发。”
维塔数码的理察·泰勒亲自做背书。
今天下午,他们在mia交易市场地下二层,当著法国买手让·米歇尔的面,撕了所有宣传册。
霍顿喝咖啡的动作停住。
“撕了?”
“是的。”
助理把嗓门收得更低。
“陈砚当时只说,我的东西,弄脏了。”
他合上记事本,又补了一句。
“另外,刚刚得到消息,cinehino影院外发生了交火。”
几个当地黑手党试图破坏影院,被警方带走。
陈砚的团队安然无恙。
霍顿放下咖啡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著。
一个没有长片经验的中国新人,带著一部重工业科幻,不仅拿到了维塔的技术,还在米兰街头遭遇物理截杀,甚至敢当面羞辱傲慢的法国买手。
这已经不是普通导演,这是一个带著强攻击性的赌徒。
中国电影工业的终极形態。
霍顿再次念出邀请函上的那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挑出一套正式的定製西装。
“通知司机,明早九点半在楼下等我。”
他抚平西装袖口,视线落回桌上的邀请函。
“我要坐在第一排,看看这个疯子到底能拿出什么东西。”
同一时间,米兰郊外的公路上。
皮埃尔·杜兰驾驶著一辆老旧的標致轿车,在雨夜中狂飆。
雨刷器疯狂摆动,把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一层层推开。
副驾驶上,放著坎城电影节选片委员会主席亲笔签名的授权书。
皮埃尔的眼睛熬得通红,从巴黎一路开到米兰,只靠三罐黑咖啡顶著。
那六十秒花絮里的每一个画面,都还在他脑子里发烫。
金属外骨骼,行星发动机,冰原上的重型运载车。
欧洲三大电影节已经太久没有出现这种视觉衝击强烈,同时又带有东方集体主义色彩的作品。
如果能把这部电影拉到坎城,必將成为本届电影节最大的爆点。
“陈砚,你最好別让我失望。”
皮埃尔踩下油门,標致车在积水中划出一道水花,冲向米兰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