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里,霉味混著机油腥气,贴著水泥地往上泛。
陈砚把那部诺基亚手机扔在地上。
屏幕还亮著,通话记录停在周铭的名字上。
孙强瘫在承重柱旁,鼻血顺著下巴滴进油污工装,洇出暗红斑块。
他大口喘气,视线在陈砚和吴刚之间乱转。
“陈导,我全交代了。”
孙强牙齿打战,哭腔从嗓子里挤出来,“您把我交给警察吧,求您了。”
陈砚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车库里的承重柱,落在坡道尽头那片灰白天光上。
“报警太便宜他了。”
陈砚开口,语速放得稳,“吴刚,把通话录音拷出来,连同供词,还有那个被拧松的卡扣,一起装进档案袋。”
吴刚点头,上前一步,单手拎住孙强的衣领。
“送到广电总局安监处,再给电影行业工会寄一份。”
陈砚转身走向坡道,“告诉他们,东方院线的发行经理买通剧组人员,蓄意製造重大人身伤害事故。”
他脚步没停,“我要孙强这个名字,永远掛在行业黑名单上,哪家剧组敢用他,就是跟砚影文化过不去。”
孙强身上的力气被抽空,顺著水泥柱滑倒在地。
进局子最多关几年。
上了行业黑名单,他这辈子在影视圈就彻底废了。
“至於周铭,这份材料够安监处去查东方院线的帐。”
陈砚的皮鞋踩过坡道,脚步声在车库里一下一下迴荡,“李建国不是喜欢玩阴的吗,让他自己去跟上面解释。”
走出车库,首钢厂区上空压著一层灰霾。
陈砚拉开车门,坐进黑色桑塔纳后排。
苏晚坐在副驾驶,膝上摊著一沓厚厚的財务报表。
“去后海。”
陈砚关上车门。
桑塔纳驶出厂区,匯入京城拥堵的车流。
“洗印厂的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苏晚合上报表,转头看向后排。
“国內的门被李建国焊死了。”
陈砚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我们走海运,去日本。”
苏晚翻开另一份文件夹,抽出几张纸。
“东京的imagica实验室,全亚洲最好的洗印中心。”
她指尖压著纸页,“但走正规海关报批,底片出境审查需要十五个工作日,我们等不起。”
“不走正规渠道。”
陈砚收回视线,看向苏晚,“找林淑芬。”
苏晚翻文件的手停在半空。
林淑芬。
京城影视圈里绕不开的一个名字。
早年靠倒卖海外批片起家,手里握著一条隱秘的地下发行网络。
从港台三级片到好莱坞b级动作片,只要能赚钱,她就有办法把胶片运进来。
“她是个商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苏晚说出顾虑,“李建国现在势头正盛,五大院线联手封杀我们,林淑芬凭什么冒著得罪李建国的风险,帮我们运胶片?”
“凭她不想被李建国吞掉。”
陈砚靠进椅背,“李建国成立院线联盟,表面上是为了对抗外资,实际上是为了垄断髮行渠道。”
他抬眼看向前挡风玻璃外的车流,“林淑芬的批片网络,就是他下一个要拔掉的钉子,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
桑塔纳停在后海边一处四合院前。
朱红色大门紧闭,门口没有掛牌匾。
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守在台阶两侧。
苏晚推门下车。
陈砚降下车窗。
“这份是李建国上个月在院线內部会议上的讲话记录。”
陈砚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苏晚,“里面有他整合北方发行网络的详细计划,把这个给她看。”
苏晚接过纸袋,纸张沉甸甸压在掌心。
“记住,你代表砚影文化去谈判。”
陈砚看著她的眼睛,“底线是百分之十的海外发行抽成,多一分都不行。”
苏晚点头,转身走向四合院。
门房核对身份后,引著苏晚穿过影壁。
院子里种著两棵百年老槐树,秋风扫过,落叶铺满青石板路。
正房被改成了一间雪茄吧。
空气里有古巴高希霸的醇厚香气。
林淑芬穿著暗紫色真丝旗袍,坐在黄花梨罗汉床上。
她手里端著一杯加冰麦卡伦,指间夹著半支雪茄。
岁月在她眼角留下细纹,却遮不住那股在名利场里廝杀出来的气场。
苏晚在红木圈椅上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
“陈导真是个大忙人。”
林淑芬吐出一口青烟,烟雾罩住她半张脸,“洗印厂被李建国掐了脖子,自己躲在首钢拍盲片,派你一个小姑娘来探我的底。”
苏晚没有接话。
她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抽出那份会议记录,推到林淑芬面前。
“林总,这是李建国整合北方发行网络的內部文件。”
苏晚直入主题,“文件第三页,明確標註要切断所有非院线联盟的批片货源,您的生意,在李建国的清洗名单上排第一位。”
林淑芬拿起文件,视线从纸页上扫过。
她没说话,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冰块撞上玻璃杯壁,发出清脆轻响。
“小苏啊。”
林淑芬放下文件,语气不急不慢,“李建国想吞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指间的雪茄燃著红点,“他在明,我在暗,我手里有自己的渠道,他奈何不了我,我为什么要蹚你们这趟浑水?”
“因为时代变了。”
苏晚背脊挺直,直视林淑芬,“胶片时代即將过去,数字放映才是未来。”
她把另一页资料推过去,“李建国垄断的是物理院线,一旦数位技术普及,您的地下渠道会失去优势,您需要一个能打破院线垄断的內容生產者。”
林淑芬夹著雪茄的手停了一拍,菸灰落在菸灰缸边沿。
“陈砚的《流浪地球》,就是这个破局的锤子。”
苏晚继续加码,“我们有维塔数码的技术支持,有顶级重工业视听,只要样片洗出来,这部电影就能打开国际市场。”
她语速稳下来,“到时候,国內的院线排片,就是个笑话。”
林淑芬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女孩。
几年前,苏晚还是个被合同陷阱逼到无路可走的新人。
现在,她坐在谈判桌前,言辞锋利,逻辑严密,已经有了顶级製片人的架势。
“陈砚想要什么?”
林淑芬问。
“一条bj到东京的胶片运输专线。”
苏晚拋出筹码,“保证每天拍摄的底片,在二十四小时內送达东京imagica实验室,洗印完成后,数字样片通过卫星链路传回bj。”
林淑芬笑了。
她把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
“走私胶片,还要动用卫星链路。”
林淑芬身体前倾,桌上的灯光落进她眼底,“这条线的打点费用,加上东京那边的加急洗印费,每天的成本在六位数以上。”
她盯著苏晚,“你们帐上的钱,还能撑几天?”
“资金问题,砚影文化自己解决。”
苏晚没有退让。
“我可以帮你们建这条线。”
林淑芬靠回椅背,“但我不要钱,我要《流浪地球》海外发行利润的两成。”
两成。
狮子大开口。
苏晚记著陈砚给出的底线。
“百分之十。”
苏晚报出数字,“这是砚影文化能给出的最高诚意。”
她掌心贴著膝盖,指腹已经被汗浸湿,“林总,您不仅是在投资一部电影,您是在给自己买一张通往新时代的船票。”
她抬起眼,“李建国的绞索已经套到您脖子上了,陈砚是唯一能帮您砍断绳子的人。”
茶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自鸣钟滴答作响。
林淑芬盯著苏晚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拿起桌上的高脚杯,把杯底残酒一口饮尽。
“百分之十。”
林淑芬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免提键,拨通一个国际长途。
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来日语问候。
“渡边先生。”
林淑芬用流利的日语开口,“我这里有一批高规格电影底片,今晚红眼航班,明早降落成田机场。”
她看了苏晚一眼,“清关手续照旧,通知imagica实验室,腾出三號显影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苏晚鬆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林淑芬掛断电话,转头看向苏晚。
“回去告诉陈砚。”
林淑芬的语气里透著梟雄的狠劲,“这条线我保了,让他把电影拍好。”
她重新端起酒杯,杯底在桌面轻轻一磕,“如果这把锤子砸不碎李建国的饭碗,我连本带利从他身上討回来。”
苏晚走出四合院,坐回车里,长出一口气。
“谈妥了。”
陈砚嗯了一声,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吴刚刚发来的一条简讯上。
简讯內容简短,只有一个名字。
陈砚关掉手机屏幕,车厢里的光线暗下去,只剩他沉到发黑的目光。
“外面的火扑灭了。”
他开口,声线低而稳。
“现在,该清理门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