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抬起脚。
碎玻璃嵌在皮鞋底部的橡胶纹理里。
他拉开切诺基的副驾驶车门,坐进车內。
“回bj。”
陈砚说。
吴刚启动引擎。
越野车驶入夜色。
首都机场三號停机坪。
夜风吹动跑道两侧的指示灯。
波音737客机的起落架轮胎摩擦跑道。
白烟升起。
飞机滑行停止。
牵引车拖著舷梯车靠近舱门。
严怀忠站在舷梯车下方。
他穿著深蓝色的夹克。
四名特警站在他身后。
特警手里拿著防暴盾牌。
机舱门向外推开。
两名马来西亚特警押著一个男人走出机舱。
男人穿著灰色的运动服。
他低著头。
脚步拖沓。
皮鞋鞋底在铝合金台阶上刮擦。
马来西亚特警將男人带下舷梯。
严怀忠走上前。
他看著男人的脸。
这就是沈復生。
沈復生的眼球左右转动。
没有焦点。
唾液从他的嘴角流出。
滴在运动服的拉链上。
他的右手手指痉挛,不断弯曲。
马来西亚特警拿出一份移交清单。
严怀忠身后的中国特警上前。
接过清单。
核对沈復生的身份信息和隨身物品。
“物品只有一套衣物。”
马来西亚特警用生硬的中文说。
“没有个人证件。没有通讯设备。”
中国特警在清单上籤下名字。
盖上红色的印章。
將其中一份回执递给对方。
两名中国特警走上前。
接替了押解的位置。
他们一左一右抓住沈復生的胳膊。
沈復生没有反抗。
他的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咕嚕声。
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隨行医生走下舷梯。
医生將一份诊断书递给严怀忠。
严怀忠接过纸张。
“额叶切除手术。”
医生说。
“不可逆转的物理性脑损伤。他丧失了语言能力和逻辑思维。”
严怀忠看著诊断书上的脑部ct扫描图。
前额叶区域呈现出大面积的黑色阴影。
“他在吉隆坡的看守所里遭遇了犯人斗殴。”
医生补充。
“锐器从眼眶刺入。破坏了大脑皮层。”
严怀忠摺叠诊断书。
装进口袋。
他拿出手机,按下拨號键。
切诺基行驶在京津高速上。
轮胎碾压沥青路面。
陈砚口袋里的手机振动。
他按下接听键。
“沈復生到了。”
严怀忠的声音传出。
“人废了。额叶被切除。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砚看向车窗外。
路灯光斑在玻璃上向后移动。
“顾长川在吉隆坡动的手。”
陈砚说。
“他在看守所里安排了人。”
严怀忠说。
“锐器刺入眼眶。破坏了前额叶。顾长川的动作很快。他在吉隆坡的资金盘子虽然被冻结,但国內的根基还在。他切断沈復生这条线,是为了保住国內的资本大盘。”
“他知道我们在查。”
陈砚说。
“陆海明死在看守所。沈復生废在吉隆坡。他用这两步棋,把二十年前的钟楼案彻底变成了死局。”
“没有口供。没有物证。法院无法立案。”
严怀忠说。
“顾长川从法律层面脱身了。”
“法律判不了他。”
陈砚说。
“那是警察的工作。我只拍电影。”
陈砚掛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仪錶盘上。
吴刚转动方向盘。
越野车超越一辆重型卡车。
“线断了。”
吴刚说。
“他在清理过去的痕跡。”
陈砚看著前方的车灯。
“陆海明死了。沈復生废了。当年钟楼坍塌案的直接参与者都不存在了。他要洗白。他要重写剧本。”
“回公司。”
陈砚说。
砚影文化总部。
玻璃推拉门向两侧滑开。
陈砚走进办公区。
走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
尽头的总裁办公室开著门。
苏晚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她將三摞文件分別装进蓝色的文件夹。
陈砚走入办公室。
他在沙发上坐下。
苏晚端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倒出一杯热茶。
她拿著茶杯走到沙发前,放在玻璃茶几上。
“新人导演的扶持计划初审结束。”
苏晚说。
“製片部门筛选出十个剧本。严校长批了七个。”
苏晚翻开最上面的蓝色文件夹。
她拿出一份名单,递给陈砚。
陈砚接过名单。
视线扫过上面的名字和剧本梗概。
“这个拍农村题材的,砍掉。”
陈砚指著其中一行。
“人物动机立不住。底层苦难不是用来展览的。”
苏晚用红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叉。
“这个拍悬疑的,给他双倍预算。”
陈砚指著另一个名字。
“让他用胶片拍。告诉他,我要看到真实的粗糙感。不许用柔光镜。”
苏晚在那个名字旁边写下备註。
“这个拍都市爱情的。”
陈砚指著第三个名字。
“台词太密。让编剧把废话刪掉。电影是视觉艺术。用镜头讲故事,不要让演员对著镜头念旁白。预算砍掉百分之二十。”
苏晚在剧本上画了一条横线。
“林清秋在凉山。”
苏晚继续匯报。
“剧组每天传回拍摄日誌。”
苏晚翻开第二个蓝色文件夹。
拿出一叠冲洗出来的片场照片。
她將照片平铺在玻璃茶几上。
陈砚低下头。
视线扫过照片。
第一张照片。
林清秋穿著洗旧的粗布衣服。
她站在泥泞的山路上。
背著一个装满书本的竹篓。
裤腿上沾满黄泥。
第二张照片。
林清秋摔倒在碎石堆里。
左侧膝盖的裤管破裂。
鲜血渗出布料。
第三张照片。
林清秋坐在土坯房的门槛上。
村医拿著弯针缝合她的伤口。
她咬著一根木棍。
额头上全是汗水。
“她拒绝使用替身。”
苏晚说。
“张远说,摔倒的镜头拍了七条。直到膝盖真磕破了,她才满意。”
陈砚拿起第三张照片。
看著林清秋咬著木棍的脸。
“通知剧组的隨行医生,看好她的伤口。”
陈砚放下照片。
“不要感染。”
“这部戏拍完,她的商业价值会翻倍。”
苏晚收起照片,装回文件夹。
“王建国打过三次电话。星美院线的排片系统已经和砚影对接。顾长川在南方的三家影院,设备已经运到了我们的仓库。”
陈砚站起身。
他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
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陈砚將白纸推向苏晚。
苏晚低下头。
视线落在白纸上。
上面写著:1995年,京通快速路工程卷宗。
“找林淑芬。”
陈砚说。
“动用她的关係网。把这份卷宗调出来。”
苏晚看著那个年份。
1995年。
陈砚的父母在京通快速路上遭遇车祸丧生。
“我马上联繫林姐。”
苏晚答。
陈砚转身走向门口。
“我回趟学校。”
陈砚说。
陈砚走出办公室。
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熄灭。
苏晚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
按下林淑芬的號码。
电话接通。
听筒里传出麻將碰撞的声音。
京城某私人会所包间。
林淑芬坐在麻將桌前。
她穿著墨绿色的旗袍。
左手夹著一支细长的女士香菸。
右手摸起一张麻將牌。
“林姐。”
苏晚的声音从听筒传出。
“找一份卷宗。1995年京通快速路工程。”
林淑芬將手里的麻將牌按在桌面上。
是一张红中。
“碰。”
林淑芬说。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1995年的工程卷宗在城建局的地下档案室。”
林淑芬吐出一口烟圈。
“那个標段出过事。死了人。卷宗被城建局封存了。你要它做什么?”
“陈导要看。”
苏晚说。
林淑芬將面前的三张红中推倒。
“半小时。”
她掛断电话。
林淑芬站起身。
她將手里的香菸按灭在水晶菸灰缸里。
“各位老板先打著。”
林淑芬拿起掛在椅背上的披肩。
“我去打个电话。”
砚影文化办公室。
苏晚放下话筒。
她走到角落的传真机旁。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三十分钟后。
传真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內部电机启动。
齿轮咬合转动。
空白的传真纸被捲入进纸口。
热敏列印头在纸面上横向移动。
列印头加热。
碳粉附著在纸张表面。
印出黑色的字跡。
第一页纸张从出纸口缓慢吐出。
纸张边缘带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跡。
苏晚伸出手。
捏住纸张的下端。
纸面上印著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京通快速路第三標段施工方资质审核报告。
纸张继续向下吐出。
表格的最后一行显露出来。
法人代表一栏。
印著三个字:顾长川。
苏晚的手指捏紧纸张边缘。
指甲陷入纸张纤维。
电机继续运转。
第二页纸张被捲入进纸口。
这是一份交通事故现场勘验报告。
日期是1995年11月4日。
报告的中心位置。
贴著一张黑白照片复印件。
照片上是一辆被压扁的桑塔纳轿车。
轿车顶部横著一根巨大的预製水泥板。
水泥板断裂。
钢筋暴露在外。
照片下方印著死者名单。
陈建国。
李素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