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房內。
头顶的红灯打在操作台上。
赵秘书扣上手机翻盖,推开厚重的铁门。
三名穿白大褂的洗片员站在复製机前。
封存铁盒已经撬开,四段裁切好的胶片正掛在导片槽上。
“半小时內出片。”
赵秘书靠在门框边,“沈总要看实打实的成片画面。”
带班师傅套上白棉手套,將第一截胶片卡进齿轮。
推桿压下。
一束强光穿透片基,监视屏隨之亮起。
画面里是一整块灰绿色的老墙皮。
乾涸的水渍顺著墙缝裂开,镜头停在原地,没有任何运动轨跡。
带班师傅拧了拧调焦旋钮。
换第二段过机。
这次是微距手持拍摄。
一台破旧的摄影机內部结构。
片门、压片板、齿轮组。
机身剧烈晃动,画面模糊不清。
赵秘书站直身子,走到监视屏跟前。
第三段顶上去。
一段医用护具的特写。
镜头在海绵垫和金属扣上停留了整整二十秒。
没有正脸,没有声音。
赵秘书从兜里抽出手。
“停下。”
带班师傅的手悬在推桿上方。
“这些是什么?”
赵秘书指著屏幕。
“陈导画线裁切的留样件。”
师傅回话。
“往下放。”
第四段画面顺著齿轮滑过。
一扇长满铁锈的破门,门缝中央糊著一张封条。
四段全部播完,总共两分十秒。
全是空镜、边角料、毫无意义的杂乱素材。
“钟楼坍塌的戏份在哪里?”
赵秘书问。
师傅摇头。
赵秘书掀开铁盒,核对底部的交接单標籤。
白纸黑字盖著红章,章厂长亲自签的字,裁切位置完全符合陈砚本人的標註。
赵秘书拇指来回刮著手机外壳。
“直接过机器复製。”
师傅应声拉动推桿。
胶片开始匀速运转。
走带不到五秒,监视屏上突兀地爆出大片高光。
白区从边缘向中心侵蚀,整个画幅很快被强光吞没。
师傅赶紧拉停机器,抽出导片槽里的残片。
迎著红光,透明的片基上只剩下白花花的烧毁痕跡。
“曝光了。”
师傅指著胶片边缘一道划痕,“片边预涂了感光剂。一进翻印光路,整段直接烧废。”
赵秘书捏紧手机,按下通话键。
等待音响了两声。
“沈总。留样全是边角料。没见到钟楼。”
“底片边缘做了手脚,一上机就废了。”
电话那头没有回音。
赵秘书补上一句。
“他早算到了这一步。”
身后,暗房铁门被人一把推开。
走廊的白炽灯光顺著门缝照进红房子。
陈砚走在前面,苏晚跟在半步外。
洗片师傅停下手里的动作。
赵秘书合上手机,揣进西装內袋。
陈砚走到操作台前,拾起那条烧废的胶片,转头看了看暗房墙上的掛钟。
“章厂长人呢?”
赵秘书整了整衣领:“章厂长在楼上办公。”
陈砚甩开手里的废片:“留样件走正规封存流程。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复製机上?”
赵秘书没有出声。
陈砚没理会他,转身往外走。
苏晚站在门边,从公文包里摸出录音笔,按下按键。
“三位师傅,开机复製是谁下的指令?”
带班师傅瞟了赵秘书一眼。
赵秘书已经踏上楼梯,皮鞋敲击水磨石台阶的声音迴荡在楼道里。
“赵秘书要求的。”
师傅脱下手套。
苏晚抽出一张复印纸。
“值班记录单。赵秘书五点十七分进入暗房。章厂长签批的启用时间是五点零三分。”
苏晚收妥录音笔,快步跟上陈砚。
二楼。
厂长办公室。
章启明坐在办公桌后。
陈砚走进去,把烧废的残片拍在桌面上。
赵秘书站在一旁的窗边。
“留样件走非正规流程直接上机。”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章厂长,条例上只写了质量检测。”
章启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陈导,这是值班员操作失误。新来的小王业务不熟练。”
苏晚走上前,把复印纸拍在桌上。
“章厂长,您的签批时间是五点零三分。赵秘书五点十七分进的暗房。工牌打卡记录显示,小王今天休息。”
章启明的手指扣在瓷壁上,没有动作。
屋內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赵秘书从窗边走近。
“陈导。这是上海。威尼斯的评委不看洗印厂的排班表。”
陈砚侧过头看他。
“你可以不讲规矩。大家把这事往上捅。”
赵秘书理了理西装下摆。
“沈总托我带句话。路还长,终点见。”
说完,赵秘书推门离开。
楼下很快传来汽车点火的声音,轮胎压过积水驶出厂区。
陈砚看向章启明。
“违规流程的事,就此翻篇。”
章启明抬起头。
“但今天必须出厂。四卷原片交还给我,一格都不能少。”
陈砚敲了敲桌板。
章启明拉开抽屉取出钥匙,转身打开身后的保险柜。
四只铁盒整齐地摆在里面。
他搬出来放在桌上。
陈砚开盒,检查边码和齿孔。
苏晚凑近低语:“最要紧的三卷在清秋身上。没有药水,洗不出成片。”
陈砚盖紧铁盒,单臂夹住。
走到门口,陈砚回过身。
“章厂长。厂区防空洞里压著一批八三年的柯达稳定剂。这是上影厂当年拨过来的。清单在老工会的档案里。”
章启明站在桌后没接茬。
“防空洞归基建科管。我开不了门。”
“不需要你开门。”
陈砚推门下楼。
麵包车停在楼道口的雨棚下。
张远迎上来接走片盒,塞进后备箱里。
陈砚摸出手机打给林淑芬。
“林姐。帮我查个事。”
“讲。”
“洗印厂防空洞有道侧门。当年参与施工的老工会职工,你能不能找到人?我要图纸和门锁型號。”
“你要去挖地道找药水?”
“正门不通。这批药我必须拿到。”
陈砚拉开麵包车车门。
“我有个熟人住虹口。退下来的老工会主席。”
林淑芬在那边翻找通讯录。
“多谢。技术鸣谢一定加上你。”
陈砚掛断电话。
顾长河坐在驾驶室里抽菸。
“防空洞的事听到了?”
陈砚问。
“听到了。”
顾长河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放了快二十年,药效衰减多少很难估。”
“有总比没有强。”
苏晚坐进副驾驶,拉开皮包底层。
一张打著卷的传真纸递到陈砚手里。
抬头的徽章是威尼斯电影节组委会。
英文夹著义大利文。
要求:二十四小时內,提供女主角林清秋的伤情诊疗书,以及过往表演履歷和影视资料证明。
末尾的落款时间:早晨六点十四分。
“威尼斯那头也动手了。”
陈砚折起纸页。
“病歷好办。严老师能在校医院调出存档。但林清秋只有舞剧经验,没有任何影视影像留档。”
苏晚转头看他。
“现做一个。”
陈砚靠上椅背。
“拿什么做?”
“张远手里有试镜和排练废片。剪一版三分钟的集锦带,加英文字幕送过去。”
苏晚翻转传真纸:“组委会要的是从艺履歷,不是幕后花絮。”
“组委会要的是確认她配得上一个专题版面。”
陈砚坐直身子,“放三分钟的戏,够了。”
苏晚拿起笔,在传真纸背面画了一道横线。
写下数字:剩余二十一小时。
麵包车打火起步。
陈砚拨通燕京的號码。
“人安全到了吗?”
“交到严老手里了。”
吴刚在那头回復。
“拔掉房间的电话线,別让她和外界接触。”
陈砚收起手机。
麵包车驶出雨棚,匯入早高峰泥泞的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