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洗印厂要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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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洗印厂要留样

    麵包车在暴雨中碾过积水,车轮捲起的泥浆糊在挡风玻璃上。
    吴刚打了两下方向盘,车停在上海洗印厂的铁柵栏门前。
    门卫室亮著灯。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撑伞跑出来,绕到驾驶座窗口。
    “陈砚导演?章厂长在二楼等您。”
    吴刚看了一眼后视镜。
    陈砚点头。
    铁柵栏缓缓拉开。
    麵包车驶入院內,停在主楼台阶下方的雨棚里。
    苏晚先下车,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张远从后备箱搬出两只铁皮片盒,抱在胸前。
    林清秋最后出来。
    她撑著拐杖,腰间的医用护具在宽大的外套下鼓出一截。
    二楼办公室。
    章启明站在门口迎接,五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乱,穿灰色的確良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
    “陈导,久仰。”
    章启明递上名片,双手捧著。
    陈砚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插进风衣口袋。
    “章厂长,我的片子急,威尼斯那边催得紧。”
    “理解,理解。”
    章启明把眾人让进会议室,桌上摆著茶杯和一摞文件。
    “入围威尼斯竞赛单元,这是咱们上海洗印厂的荣幸。”
    章启明拉开椅子,等陈砚坐下才落座。
    “手续我都备好了,洗印合同、质检流程、色彩校准方案,全套。”
    他把文件推到陈砚面前。
    苏晚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张远把片盒放在桌上,两只手护著,没鬆开。
    “章厂长,我们带了七卷负片,总计四十二分钟素材。”
    苏晚翻到第三页,停住。
    “这一条——技术留样条款。”
    章启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標准程序。每卷负片抽取三十秒,留厂备查。”
    “这是上海洗印厂的规矩,所有经手的片子都走这道程序。”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上。
    “sh市电影技术管理条例,第十七条。您看,公章、日期、编號,都齐全。”
    苏晚把文件拿起来,对著灯光看水印。
    文件是真的。
    “陈砚,这条——”
    “我看到了。”
    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片盒边缘。
    “章厂长,三十秒,七卷负片,一共三分半钟的留样。”
    “留哪三分半?”
    章启明放下茶杯。
    “按流程,技术科隨机抽取。”
    “我们只做质量检测,化学成分分析、色彩还原度对比,纯技术用途。”
    他拍了拍那份红头文件。
    “留样封存后,六个月自动销毁。陈导放心,我们厂做了三十年,信誉摆在这儿。”
    苏晚合上文件,看向陈砚。
    她从程序上找不到漏洞。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声响。
    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髮型修剪得极短,左手腕上戴著一块百达翡丽。
    他没进门,靠在门框上。
    “陈导,到了上海,就按上海规矩办。”
    张远的手从片盒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
    吴刚伸出右臂,横在张远胸前,把他摁回原位。
    张远咬著后槽牙,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陈砚没回头。
    他看著章启明。
    “章厂长,贵厂的客人?”
    章启明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拍,放下来。
    “沈总的秘书,小赵。来送一份沈总个人捐赠给厂里新设备的批文。”
    “跟您的事没关係。”
    陈砚转过椅子,看向门口那个年轻人。
    赵秘书掛著职业化的微笑,腰板挺得笔直。
    “陈导不用紧张,沈总对您的作品评价很高。”
    “威尼斯的事,沈总说了,上海洗印厂会全力配合。”
    “就是规矩不能破。”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替我谢谢沈总。”
    赵秘书点点头,转身走进走廊。
    皮鞋声逐渐远去。
    张远凑到陈砚耳边。
    “砚哥,这他妈是鸿门宴。留样就是翻拍,三十秒够他们把关键画面全复製了——”
    “闭嘴。”
    吴刚低声截断他的话。
    陈砚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顾长河。
    “老顾,你那条手工线,能不能绕开留样,自己洗?”
    顾长河嚼著嘴里的菸嘴,吐掉一截碎末。
    “缺药剂。你带回来那两瓶柯达12號够洗两卷,剩下五卷呢?”
    “强洗?”
    “强洗色温偏三百k,送到威尼斯人家一眼看出是土作坊出来的货。”
    顾长河摇头。
    “要么走这儿的机器,要么认栽。”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砚把烟插回烟盒。
    “章厂长。”
    “在。”
    “留样我同意。”
    苏晚转头看他。
    张远嘴张开,被吴刚的眼神逼回去。
    “但我指定抽取位置。”
    章启明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
    “陈导的意思是——”
    “七卷负片,每卷的留样段落由我標註。你们按標註位置裁切,不碰其他帧。”
    章启明把双手交叠在桌上,食指轻轻敲了三下桌面。
    “这个……不太合规。条例写的是隨机抽取。”
    “章厂长,你厂里去年经手的片子,有几部送过威尼斯竞赛单元?”
    章启明的手指停住。
    “威尼斯对送审拷贝的色彩还原有硬指標。”
    陈砚从苏晚手里拿过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合同签下去,你们厂的名字会印在威尼斯官方手册的技术致谢栏里。”
    “上海洗印厂,三十年来头一遭。”
    章启明的右手搓了搓左手的关节。
    沉默了大约十秒。
    “行。”
    章启明伸手拿过合同。
    “您標註,我们裁切。但留样必须走封存流程,这条不能动。”
    “没问题。”
    陈砚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尾页签下名字,把笔递给苏晚。
    苏晚签完,把合同推回去。
    章启明收好合同,起身握手。
    “陈导,明早八点开机。技术科的人会提前到位。”
    他领著眾人走出会议室,在楼梯口停住步。
    “洗印车间在一楼东侧,我让人提前调好温湿度。”
    “几位今晚住哪儿?厂里有招待所——”
    “不用。”
    陈砚说。
    眾人走下楼梯,穿过雨棚回到麵包车旁。
    陈砚拉开车门,没上车。
    他转身看著张远。
    “把片盒搬回车上。”
    张远愣了一下。
    “不是明早八点——”
    “搬回来。”
    张远照做了。
    七只片盒重新码进后备箱。
    陈砚从风衣內侧口袋摸出一支记號笔,蹲在地上。
    他掀开片盒的卡扣,一只一只检查编號標籤。
    “第三卷、第五卷、第七卷。”
    陈砚把这三只片盒推到一边。
    “这三卷是钟楼倒塌的主机位和两个侧机位。”
    他抬头看张远。
    “现在回厂里,把这三卷的標籤撕掉,换成测试编號。”
    张远蹲下来,从工具包里翻出白色標籤纸。
    “换成啥编號?”
    “t-01、t-02、t-03。標註用途写摄影机內部曝光测试。”
    张远撕下旧標籤,贴上新的,字跡潦草但清晰。
    陈砚站起身,走到林清秋身边。
    林清秋靠在车门上,拐杖夹在腋下。
    暴雨打在雨棚铁皮上,声响密集。
    “清秋,把护具解开。”
    林清秋低头看他。
    “腰上那个。”
    陈砚从后备箱取出三卷標了测试编號的底片。
    每卷用黑色塑胶袋裹紧,再缠三层胶带。
    他蹲下,把三卷底片塞进林清秋腰间护具的夹层里。
    金属支架和医用海绵之间,刚好卡住。
    “重吗?”
    林清秋活动了一下腰,护具的扣带绷紧。
    “不重。”
    陈砚拉下她外套的拉链,重新拉上,遮住护具的轮廓。
    “明早我们进厂,你不进去。吴哥送你去火车站,坐最早一班回燕京。”
    “到了找严老师,把东西亲手交给他。”
    林清秋握紧拐杖。
    “知道了。”
    陈砚直起身,按了按她的肩膀。
    “这三卷带子就是整部电影的脊梁骨。”
    “除了你,我不信任何人。”
    林清秋没再说话。
    她转身上了副驾驶,把拐杖插在座位和车门之间。
    吴刚发动引擎,麵包车倒出雨棚。
    陈砚拍了两下车顶。
    麵包车驶入暴雨中,尾灯在水雾里晃了几下,拐上大路。
    苏晚走到陈砚旁边,压低嗓音。
    “剩下四卷都是铺垫戏和过渡段,给他们留样也无所谓?”
    “无所谓。”
    陈砚擦掉脸上的雨水。
    “沈从周想看的是钟楼倒塌。他拿不到那段画面,留样就是一堆废料。”
    “但他会发现——”
    “他发现的时候,底片已经在燕京了。”
    陈砚看了一眼二楼办公室的灯光。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有人站在窗后。
    “走,找地方过夜。明早八点准时进厂,一帧不差地把剩下四卷交出去。”
    苏晚收起公文包,撑开伞。
    第二天清晨。
    上海洗印厂洗印车间。
    章启明穿著白大褂,亲自站在操作台旁。
    四卷负片按照陈砚標註的留样位置完成裁切。
    章启明拿著分装好的留样片段,放进標有封存编號的铁盒。
    “陈导,留样完成。剩余部分现在上机。”
    陈砚点头。
    章启明端著铁盒走出车间,穿过走廊,推开暗房的门。
    红色安全灯亮起。
    铁盒放上工作檯。
    暗房门从外面关上。
    走廊里,赵秘书靠在墙边,右手举著翻盖手机,拨出一串號码。
    电话接通。
    “沈总。东西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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